第一次见到萨勒姆的时候，约翰·弗林特正准备过四十岁生日。

他的一双儿女省吃俭用，又去附近的集市售卖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攒了一笔钱准备给他做一顿大餐。

弗林特在家中等到了采购归来的孩子，他们脸上带着笑，不只有对晚餐的期待，还有一丝忐忑不安。

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门口踌躇着不肯进门，时不时还偷瞄他一眼，看起来像是干了坏事又害怕挨骂。

弗林特凭借着身高优势，越过两个孩子的头顶看见了躲藏在对面房屋转角处的小乞儿，他瞬间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什么。

“让他过来吧。”弗林特轻叹一口气，接过孩子们手中的食材，转身进了厨房，也不去管他们怎么把小乞儿劝进家里的。

当晚没有吃上孩子们准备的大餐，依旧是弗林特做的晚餐。

被带去简单清洗过的乞儿穿着粗糙的旧衣服，眼中全是对桌上丰盛食物的渴望，但大概是那一杯加了很多糖的红茶给了他一点安抚，他没再做出类似野兽扑食的行为，反而是学着凯恩和黛西的模样慢慢品尝着食物。

也是在那时，弗林特才知道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乞儿竟然只比他的孩子小一岁，只是长期的忍饥挨饿让他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小好几岁。

*

“伊斯多尔是个可怜的孩子，”老约翰坐在陈设奢华富丽的书房中，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至少在他被亲生父亲找到之前。”

“他的母亲被一位大人物哄骗，生下了他。最开始大人物还会送一些物资和钱财供养他们母子。伊斯多尔十岁时，他被接去做了个什么测验，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收到大人物那边的任何消息。

“伊斯多尔的母亲受到了打击，在不久之后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下他到处流浪，最后来到了我和孩子们居住的小镇。”

老约翰的眼中倒映着窗外的阳光，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一些，但他很快又收敛了情绪。

“伊斯多尔在小镇里的破屋住了下来，我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他很快就融入了小镇，和我的孩子们也成了好友。直到后来……

“一场意外夺走了我的孩子，反而是受尽苦难的伊斯多尔活了下来，我们又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他当时已经换了一份我不了解的工作。

“再后来，自称萨勒姆的一群人找上了门，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我只等来了我的最后一个孩子的道别。他说他要往上爬，为他和我争夺一个更好的未来。”

说到这的时候，老约翰从内到外散发着颓废的气息。

他无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像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做出的最后辩解：

“当时的小镇就是一块即将干死的土壤，根本无法让这些年轻的生命继续生长。我警惕那些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待在我的身边反而没有未来。

“于是他们留下了一笔钱后就带着伊斯多尔彻底失去了消息。”

最后，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三人，眼神中带着无法消融的恨意：“一定是那群萨勒姆，他们带走了我的孩子，摧残了他的灵魂。”

西奥多沉默听着，对于老约翰的话语，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违和的。

并不是关于老约翰本人的，而是关于那位伊斯多尔的。

他大概猜出乌列尔号上那些船员的来处——老约翰口中那座小镇，这样就是他偶尔会觉得这些船员水手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专业的原因。

伊斯多尔在获得名利财富之后回来感谢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这很合理，但他为什么要带着一群并不专业的人到海洋深处寻找一座诡异的岛屿？

因为他们一直都信仰那个邪神吗？

西奥多又看了老约翰一眼，在心底否认了这个想法。

还是因为……

阿拉斯泰尔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你所居住的小镇位于克雷斯特附近？”

老约翰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拉斯泰尔在木质的扶手上敲了敲，“那就说得通了先生，你应该没听过萨勒姆这个姓，它是中央地区最有名的宗教家族，时代供奉着‘和平’之神，对一切亵渎神明的污浊事物都有极深的憎恶。”

他微微前倾身体，认真注视着老约翰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这样的家族，最憎恨像你们寻找的那位邪恶神灵那样的存在。”

如同一道惊雷闪过夜空，西奥多瞬间串联起了所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如果说伊斯多尔真的是在回到萨勒姆家后接触到那些知识，那他出海寻找神迹时，带上的应该是萨勒姆家的人，而不是一群明显什么都不懂的平民。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一群有些盲目愚蠢，但可以轻松掌控，又足够可信的普通人。

西奥多又想起“乌列尔”的意思，那是一位代表智慧、光明的天使，拥有这样一个美好名字的船，却要去寻找邪恶的存在，这样似乎有些荒诞了。

但按阿拉斯泰尔所说，萨勒姆家族是站在伊斯多尔的对面的话，那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伊斯多尔可以动用家族的力量弄到一艘船，并赋予了一个美好的名字，但绝不可能借助这份力量去寻找对立的神明。

所以他只能找到小镇居民。

就在西奥多将一切想通的时候，老约翰则是猛地站了起来。

站在他身后的仆从立刻跟着往前迈了半步，身体紧绷着随时应对老约翰的动作，但他们很快又在阿拉斯泰尔的眼神示意下退了回去。

老约翰并没有发现身后的动静，他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和震惊，就连说出口的话语都带着颤抖。

“怎、怎么可能？！他从萨勒姆那回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即使对着我笑，都像是个带着笑脸面具的假人，就像、就像是被人调包了……“

像是想起什么，老约翰强调般大声说着：“如果你说萨勒姆家族厌恶污浊，那他们却还弄出了私生子这样的丑闻！”

阿拉斯泰尔微微一笑，十分坦然地说：“信仰方面的纯净，和私生活里的混乱并不矛盾，不是吗？”

“可、可——”

“不过，”阿拉斯泰尔突然话锋一转，顺着老约翰的话头讲下去，“说不定，你的孩子大概真的被什么恶魔占据了身体。”

“哪怕萨勒姆家族内部有多混乱，但对于一个极致的宗教家族来说，这种邪恶至极的召唤仪式是该被彻底封禁抹除的，而你的孩子，伊斯多尔，他从哪里接触到那位邪神，又从哪里获得那些知识？”

从进入书房后，阿拉斯泰尔的手上就一直把玩着什么，偶尔从他的指缝中漏出一点细碎的光，像是颗小巧的宝石。

西奥多不时会被他的动作吸引，可看过去又什么都看不清。

此刻，男人终于停下了把玩的动作，将颗小巧的东西揣入了胸前的口袋中，在布料中撑起一小块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