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带塞拉菲娜回去的那天,他考虑了很多。
他在想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一个不会说话、只会蛇佬腔的孩子,在麻瓜孤儿院里会被怎样对待?
她不会哭,不会求饶,不会告状。她只会沉默地承受,然后在某一天,用某种方式让所有人记住她。
汤姆·里德尔就是前车之鉴。
他甚至比她的情况更好——至少他会说英语,而且魔法用得不错。汤姆用了七年时间,把那个孤儿院变成了他的猎场。这个孩子需要多久?邓布利多不敢想。
但今天答案已经很显然了。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塞拉菲娜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一杯热红茶。
杯子对她来说有些大了,她得两只手才能端稳。
麦格给她换的衣服也有些大了,但也有可能是她太过瘦弱。她的头发刚洗过,还没干,贴在脸颊上,黑得像墨。麦格想给她修剪,她不干。不是用语言拒绝——她不会说“不”——是把头偏过去,偏得很厉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麦格就没有剪。
“茶好喝吗?”邓布利多问。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红茶,加了奶,两块糖。
邓布利多加的,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甜,但有人说“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的”。
她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生涩的英语:“热的。”
“热的好还是冷的好?”邓布利多问。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不知道。”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知道。
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是她的一部分。不是创伤,不是缺陷,是她本来的样子。他没有资格说“你以后会变好”,因为他不知道“好”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他换了一个问题。
“霍格沃茨。”
“知道霍格沃茨是什么吗?”
“学校。”
“知道学校是做什么的吗?”
她想了一下。“有人说话的地方。”
邓布利多看着她。“在孤儿院,没有人跟你说话?”
她摇头。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用她听得懂的语言”。她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对四岁多快五岁的孩子来说,听不懂的话和沉默是一样的。
“在这里,会有人跟你说话。”邓布利多说,“麦格教授会跟你说话。其他教授也会。等你长大了,学会英语,还会有朋友。”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还贴在杯子上。
“朋友是什么?”她问。
邓布利多想了想。“就是你喜欢跟他说话的人。”
“什么是喜欢?”
“就是……”他停了一下。“你想跟他待在一起。他不在的时候你会想他。”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红茶,加了奶,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
她记得妈妈倒茶的时候总是很急,泡沫来不及消。
她看着那些泡沫,一个一个破掉。
“我以前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她说。英语不够用了,后面的话变成了蛇佬腔。嘶嘶的,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他。这是喜欢吗?”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想了很久怎么回答。“你希望他在你身边吗?”
她想了想。“希望又是什么?”
他换了一种问法,“他不在的时候,你觉得少了什么?”
她把手放在胸口。“这里。少了一点什么。不是疼。是空。”
邓布利多看着她。四岁多。不会说英语。不会哭。不会笑。但她的手放在胸口,说“空”。
“那是想念。”邓布利多说。
她看着他。“想念是喜欢吗?”
“想念是喜欢的一种。”
“那我喜欢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茶是热的”一样。没有起伏,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喜欢他。那个把她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四年的人。那个告诉她痛觉的人。那个在她睡着的时候坐在她旁边、一整夜没有走的人。
她说“喜欢”。用英语。
邓布利多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凉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认识那个人。”
她看着他。“在哪里?”
“在他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在一家孤儿院。跟你的那家差不多。”
“他那时候也会说蛇佬腔?”
“会。”
“他也有朋友吗?”
邓布利多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他只会命令。只会威胁。只会让别人怕他。”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泡沫都破了。茶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他怕什么?”她问。
“他怕死。”
她想了想。“死是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她。他总想透过那双眼睛看些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塞拉菲娜在孤儿院的时候也见过这种目光,那些饲养员和孩子总希望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些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会时而热切时而忧伤的注视着彼此。
这大抵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有关,她囫囵吞枣的想。
他们没有再聊更多了,因为麦格有些生气的走进来,“阿不思,你又忘记时间了,她还是个孩子不能睡的太晚。”
邓布利多有些抱歉的笑了笑,看着麦格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给她扣好外套扣子。
麦格拉着她走在走廊,月光从高窗投下落在地上,照出了她们长长的影子。
塞拉菲娜看着影子,她想到了“死”。他刚刚说,“他怕死。”人们说死是虚无的,是缥缈的,是空的。
空的。
她想到这里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住了,空的。
她自己就是空的。
“塞拉?”麦格低头看着她,她对上了那双疑惑的眼睛和她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眼神———
然后,她缓慢看口,“妈妈,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麦格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拿开。
“你为什么问这个?”
“邓布利多说,他怕死。怕死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懂什么是‘什么都没有’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黑黑的,薄薄的,贴在地上。
“懂的。”她说。“我就是。”
麦格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她肩膀上,暖的。她的拇指动了一下,蹭过她的肩头。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麦格说。
“我有什么呢?”
“你有我。”然后,麦格把她拉住了自己的怀抱。
麦格的怀抱永远那么的温暖。她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麦格的肩膀。
——
格兰芬多院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