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娃·麦格看着塞拉菲娜靠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她手上还拿着刚刚讲完的《诗翁彼豆故事集》。
她把她慢慢从自己身上移开,放在床榻上,然后走下楼给自己泡了壶茶。
办公桌上还有一半没有改完的学生论文,其中改完的那一半里至少有四分之一是“P”。她的批改要求不算严格,至少没有斯拉格霍恩严格。或许是最近学的东西太难了,她这么想。
茶快要见底,在批改到倒数第七份论文的时候,她才终于见到了一个得到“O”的学生。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下署名,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
麦格的眉毛抬了一下,“依旧是布莱克。”她喃喃自语道。然后写下了一句评语,“出色的表现,继续保持。”
然后,她把那杯茶一饮而尽。
她把所有的论文放在桌角,而在那摞论文最下面,一只信封躺在那里。
信纸是米黄色,上面的火漆是普通的深红色,已经被打开过了。
她又看了一遍内容才想起来是今天早上自己拆开的,但是由于课业繁忙忘记回复,就搁置在桌子上了。
是埃尔芬斯通·厄克特的来信。
字迹倒是潦草,和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很急。
“麦格,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我听说了。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魔法部有的是嘴,霍格沃茨有的是耳朵。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我不需要打听,消息自己会来找我。
他们说邓布利多带回来一个孩子,一个不会说话只会说蛇佬腔的孩子,交给你来养。
米勒娃,我了解你。你会把这件事当成责任,当成任务,然后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你会给她洗澡、喂饭、教她说话、半夜起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你会把她当成你的孩子、你的责任、你的一切。你会忘了你自己也需要生活。
但这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最担心的是邓布利多。
我问你一个问题:邓布利多为什么不自己养这个孩子?
他有校长办公室,有家养小精灵,有整个霍格沃茨的资源。他连一个房间都腾不出来吗?他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了吗?他连半夜起来看看她有没有做噩梦都做不到吗?
他做得到。他不想做。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烫手。他知道把她带回来会有人议论。
他知道一个会说蛇佬腔的孩子在魔法界意味着什么。他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这些。所以他交给你。你是他的副手,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你把他的麻烦接过来,当成自己的麻烦,他觉得理所当然。
米勒娃,你在霍格沃茨待了多久?你为他做了多少事?你管了多久的变形课,管了多久的格兰芬多,管了多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给你什么了?一个副校长的头衔?还是更多的活?
我不是要挑拨你和邓布利多的关系。我知道你敬重他,我知道你觉得他是伟大的巫师,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应该为他分担。但你也是人,米勒娃。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算了,这话我不该写下来。
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需要人照顾,你照顾她,这是对的。但你也要想清楚: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在做,以及——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出了问题,谁会站在你身边?
邓布利多会吗?
他连自己养都不肯。
我知道你不会回这封信。你太忙了。忙着上课,忙着开会,忙着照顾那个孩子。你大概看到信的时候会皱眉,说“埃尔芬斯通又在胡说八道”,然后把它塞进抽屉里,等有空再回。然后你就忘了。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回信。我只需要你知道:有人在看着。有人在想。有人觉得你值得比“邓布利多的副手”更多的东西。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个孩子。不是为了邓布利多。是为了你自己。
埃尔芬斯通
P.S. 我下周会在霍格莫德开会。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喝杯茶。如果你没时间——我知道你没时间——那就下次。
麦格把信放下。
她看着窗外的夜幕,黑湖的水随风波荡,泛着粼粼的光。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她太了解邓布利多的性格,如果他能做他一定不会刻意麻烦她。况且,她不认为塞拉菲娜是一个麻烦。
塞拉菲娜会笑,会哭,会跑,会跳……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麦格能感受到这里的生活正在影响着她,尽管很慢。
她会关心她为什么愁容满面,她会为她伤心难过。
麦格记得在她刚来这里的第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塞拉菲娜的沉默。
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角落,或者是黑湖边的树下。有时带着一本书,更多时候是什么也不带,只是对着湖面发呆。
那个孩子很安静,沉默寡言。从来不叫她,不叫任何人。因为这在塞拉菲娜过去四年的生活中是一种多余,只有两个人,面对面,说话不需要称呼。
那天的傍晚临近晚餐突然下了雨,这个时间段麦格知道塞拉菲娜一定在图书馆,她要领塞拉菲娜去庞弗雷夫人那边检查身体。
她从窗台看过去,外面的学生逐渐少了,天色也变得灰暗。
霍格沃滋的走廊到处都是湿哒哒的脚印,家养小精灵正用魔法清理。皮皮鬼恶作剧般的踩了其中几个水坑想要把水溅到学生身上,却一不小心溅到了麦格的袍子上。
她到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她径直走到塞拉菲娜常坐的那个位置,她不在那儿,桌子上只有孤零零的基本书。
麦格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没有人。家养小精灵不知道去哪儿了,皮皮鬼也不见了。
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麦格往左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往右走,又停下来。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会去哪里。她来霍格沃茨才不久,不会说英语,不认识路,不会求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叫声。是嘶嘶声。蛇佬腔。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很轻。
麦格走过去。声音是从一间空教室里传出来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门,看到那个孩子蹲在地上,面前有一条蛇。
是一条普通的草蛇,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的,大概是下雨天从禁林那边过来的。孩子蹲在地上,和蛇说话。嘶嘶的,很慢,像在教一个小孩说话。
麦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听不懂孩子在说什么。但她看到那条蛇抬起了头,吐了吐信子,然后慢慢地朝门的方向游过来。从孩子脚边游过,从麦格脚边游过,游到走廊里,不见了。
孩子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麦格。
她站在那里,灰眼睛,没有说话。没有慌张。只是看着她。
麦格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去哪儿了?”她问。孩子没有回答。她不会说“我去找蛇了”,也不会说“我听到有声音”,也不会说“我迷路了”。她只是站在那里。
麦格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一根稻草拿掉,不知道哪儿沾的,大概是禁林那边。“下次不要乱跑。”麦格说。“你会迷路的。”
孩子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麦格的袖子。
“担心。”孩子说。这是她会说的第四个词。麦格教过她“担心”吗?她忘了。大概教过。
“嗯,下雨了。”麦格说。
孩子看着她,然后歪了一下头。
“冷吗?”孩子说。
麦格看着她的眼睛,依旧是空的。她第一次问她。
麦格忽然鼻子酸了一下,只是想到了一些关于她的过去,“不冷。”她说。
孩子伸出手,放在麦格的手上。冷的。麦格的手也是冷的。
“对不起。”孩子说 。
麦格看着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知道她对正在学习了解所有的感情。
“妈妈。”塞拉菲娜说。
麦格愣住了。
“妈妈。担心。冷。”塞拉菲娜又说了一遍。她这这几个月看书知道了“妈妈”这个词的意思,在蛇佬腔里类似于养育者,是十分亲密的一种关系。
塞拉菲娜没有想过这个词在人类语言中会有更加深刻的意思。
塞拉菲娜又叫了一声。
麦格才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这个。她活了四十多年,是格兰芬多的院长,是变形术教授,是邓布利多最信任的人。
学生们怕她,同事们敬她,邓布利多依赖她。没有人叫过她妈妈。她也没有想过会有人叫。她不是那种会结婚的人——她很早就知道。
然后这个孩子叫她妈妈。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叫错了。她大概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麦格的第二反应是——她不能让她叫。
这个词太重了。她是米勒娃·麦格,变形术教授,格兰芬多院长。她每天要上六节课,改一百多份论文,开三个会,管一百多个学生。
她没有时间当妈妈。她不知道怎么当妈妈。她的妈妈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她记得的只有妈妈在厨房里烤面包的背影,记得妈妈叫她“米勒娃”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她不会那样说话。
但那个孩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一点,像在试这个词的重量。
“妈妈。”
麦格看着她。灰眼睛,空的。她在等。等麦格回答。等麦格说“嗯”。等麦格确认——这个词没有叫错。
麦格的第三反应是——她答应了。她说“嗯”。只有一个字。很轻。轻到她以为那个孩子不会听到。
为什么她要答应呢?现在她看着厄克特的信心里有了答案。
或许那个孩子真的需要一个母亲,她最先想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