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麦格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她的魔法没有觉醒,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想要’过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麦格,蓝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给她时间,麦格。”他最后这么说。
———
塞拉菲娜并非没有察觉麦格自从她十岁后就变得有些愁容满面。就连平时最最不关心她的管理员普林格也会用一种她不知道是好奇还是嘲讽的声音问:“今天麦格小姐的魔法觉醒了吗?”
这令塞拉菲娜平生第一次感到焦虑与恐慌———对于哑炮的了解更多的来自于贝拉特里克斯。
“布莱克会把哑炮歧视,从族谱上抹除。”贝拉特里克斯自然地说,“不要一副大惊小怪,这对于巫师家族而言很普遍。”
“普威特家族也会这样吗?”但是塞拉菲娜一知半解地问,她记得莫丽就是普威特家族的,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有时候会去黑湖边与亚瑟·韦斯莱约会,给他带自己烤的饼。
“当然当然,几乎所有巫师家族都会这么做。只不过方式不同,有些家族会给他们一笔钱打发走,有些家族会送给同样是哑炮的亲戚抚养。哑炮就不应该存在。”她说,“你总不能指望巫师养一个废物。”
“废物。”
这个言论让塞拉菲娜脸色煞白,可她没有反驳,毕竟她很早之前就体验过贝拉特里克斯的固执。
那时她正在兴致勃勃的研究麻瓜学,结果贝拉特里克斯一把抢过她的书,说“虫子有什么好研究的。”
“我想了解——”塞拉菲娜当时开口。
“了解什么?”贝拉特里克斯把书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了解那些不会魔法的人怎么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塞拉菲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反驳。她想说麻瓜发明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想说他们的火车不需要魔法也能跑,想说他们的城市很壮观——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贝拉特里克斯的固执是一座山。你不可能搬动它,也不可能绕过它。你只能选择爬过去,或者退回来。
塞拉菲娜选择了退回来。
但退回来并不意味着她认同。事实上,和贝拉特里克斯的几次交谈——关于麻瓜、关于哑炮、关于血统——让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和贝拉特里克斯看待世界的方式完全不同。
可她也意识到另一件事:
贝拉特里克斯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能力——把最残忍的事情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哑炮就不应该存在。
于是,塞拉菲娜渐渐对哑炮这个话题避之不及,唯恐与其沾染上半分关系。
每当她想了解哑炮便总会欲言又止,欲拒还休,哑口无言。她总觉得他们的看法对她而言太过刺耳。
如果这是真的,而她也真的是哑炮,毫无疑问她就要被霍格沃滋驱逐了。
这种焦虑直到一个名叫阿格斯·费尔奇的哑炮来到城堡才缓和一些。
他是代替普林格的。
管理员普林格终于退休了——塞拉菲娜对此并不意外,普林格已经在霍格沃兹工作了几十年,他的背弯得像一张弓,走路时膝盖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费尔奇来的时候是个阴天。塞拉菲娜恰好在门厅里,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站在大门口,灰黄色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被赶走。
“你就是新来的管理员?”麦格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
“是的,教授。”费尔奇的声音有些沙哑,“阿格斯·费尔奇。”
“跟我来。”
麦格转身走了,费尔奇跟在后面。经过塞拉菲娜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确认她是谁,又好像在确认她自己知不知道她是谁。
塞拉菲娜没有多想。
但后来她知道了。
费尔奇是哑炮。
这个消息在城堡里传得很快——比塞拉菲娜想象的要快。她不知道是谁先说出去的,也许是普林格在交接工作时说了什么,也许是费尔奇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总之,不到一周,所有人都知道新来的管理员不会魔法。
塞拉菲娜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听说了吗?新来的费尔奇是个哑炮。”两个拉文克劳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声音压得很低,但塞拉菲娜的耳朵自动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真的?那邓布利多为什么还要雇他?”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缺人手吧。”
她们走远了,笑声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塞拉菲娜低下头,盯着面前的书页,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因为费尔奇是哑炮而发抖。她是因为——费尔奇是哑炮,而他留在了霍格沃兹。
这意味着哑炮不一定非被驱逐不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塞拉菲娜开始观察费尔奇。
她发现费尔奇和其他管理员不太一样。普林格巡逻时总是板着脸,手里的魔杖——他有魔杖,虽然塞拉菲娜不确定他能不能用——永远指着一个方向,像是在寻找犯错的学生。他的眼睛永远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们所有人”的阴沉。
但费尔奇不同。
费尔奇巡逻时,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不是魔法灯,就是普通的、需要点火的油灯。他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在尽量不打扰任何人。他检查门锁时会用手摸一摸锁扣,而不是用咒语。他清理走廊上的灰尘时用的是扫帚和抹布,而不是“焕然一新”。
他做所有事情都比普林格慢,但更仔细。
塞拉菲娜还注意到一件事:费尔奇也注意到了她。
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
直到有一天,费尔奇主动跟她说话了。
“你是麦格教授的女儿?”
那天傍晚,塞拉菲娜坐在三楼的窗台上看书——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能看到禁林的边缘和远处的湖面。费尔奇提着油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是的。”塞拉菲娜合上书。
费尔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了你。”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
“听说你十岁了,还没有魔法觉醒。”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塞拉菲娜的手指收紧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怕吗?”费尔奇问。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灰黄色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怕什么?”她问。
“怕自己是哑炮。”
这个字从费尔奇嘴里说出来,和从贝拉特里克斯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贝拉特里克斯说“哑炮”时,像是在说一种疾病,一种污点,一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费尔奇说“哑炮”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不好不坏的事实。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是实话。她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她怕的也许不是“哑炮”本身,而是“哑炮”带来的后果——被驱逐,被抹除,被当成不存在。
费尔奇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我也不会魔法。”他说,声音很低,“但我在这里。”
他提着油灯走了。油灯的光在走廊里晃了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塞拉菲娜坐在窗台上,看着那盏光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不是全部松开——只是松开了一点点。但那一丝丝缝隙,让一些新鲜的东西流了进来。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费尔奇。
她发现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打扫城堡——不是被要求这么早,而是因为他用魔法做不到的事情,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完成。
她发现他的办公室——原来普林格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子——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他自己画的几幅水彩画,画的是城堡的风景。画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她还发现费尔奇有一个习惯:他会在巡逻时随身带一个小本子,记录每一扇窗户有没有关好、每一道门有没有锁紧、每一条走廊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有一次,塞拉菲娜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记这些?”
费尔奇看了她一眼,说:“因为我记不住。用魔法的话,一个咒语就能检查所有门窗。但我不会魔法,所以我得写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塞拉菲娜忽然想起贝拉特里克斯的那句话——“哑炮就不应该存在。”
她看着费尔奇弯着腰检查门锁的背影,看着他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他放在门边的扫帚和抹布。
她想起普林格在的时候,城堡里总是有一些角落积着灰尘,因为普林格嫌麻烦不愿意去打扫。但费尔奇来了之后,每一块石头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莫丽跟她说过,普林格有一次在走廊里抓住她和亚瑟约会,用魔杖在亚瑟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伤疤——“他是故意的,”莫丽说,声音里带着愤怒,“他就是想让我们疼。”
但费尔奇不会那样做。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会用魔杖——也因为,塞拉菲娜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费尔奇是哑炮。但霍格沃兹在他来之后,反而变得更好了。
至少塞拉菲娜是这么觉得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她在想:如果她真的是哑炮,会发生什么?
贝拉特里克斯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从族谱上抹除。”“哑炮就不应该存在。”
但费尔奇的脸也浮现在她眼前。那张灰黄色的、带着疲惫的、在清晨五点半就开始工作的脸。
一个念头慢慢在她心里成形。
如果她真的是哑炮——如果她真的永远不能使用魔法——那她也可以像费尔奇那样。
她可以帮费尔奇一起巡逻。她可以检查门窗,可以打扫走廊,可以记录那些需要用魔法但可以用双手完成的事情。
她可以抓夜游的学生。
想到这里,塞拉菲娜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
麦格不会觉得她在霍格沃兹吃白饭。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吗?她怕的不是“哑炮”这个词,她怕的是麦格会因为她是哑炮而感到……什么?失望?负担?她怕麦格会觉得这六年的养育是一场没有回报的付出。
但如果她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巡逻、打扫、抓夜游学生——那就不是没有回报。
她可以证明自己有用。
她可以让麦格知道,即使没有魔法,她也可以在霍格沃兹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塞拉菲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哑炮。她还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也许永远不会。
塞拉菲娜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