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洒不尽、滚滚东流淘不竭,只见去帆,不见归流。——)
是梦,塞拉菲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一开始,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然后,她看到了光。
那个人的脸,六年后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味道……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过去了六年你从未出现在我的梦里、记忆里?
她想起来了。
握住他的手的触感就像握住一块温热的冰。
可是她还太小,不明白他紊乱的心跳。
世界一开始在塞拉菲娜眼中是混沌,而后裂开一条缝隙,光透了进来;最后是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不是父亲,不是监护人,甚至不是“那个男人”这么简单的称谓。
在梦里,在那个黑暗的、只有他和她的房间里,她甚至没有叫过他任何东西。
她只是看着他,仰着头,用那种小孩子特有的沉默仰望着一个比她大太多、比她重太多的人。
他的眼睛看着她。
是一种审视,“今天我们来试试这个咒语。”他会在这种目光结束后轻声说。
她早就忘记那些咒语的名字,以及在她身上的痛。
一件半成品,一个实验品,一个容器。
她在梦里知道这一切,可是四岁的塞拉菲娜不知道。四岁的塞拉菲娜只看到光——那个人站在光里,背对着裂开的世界,低头看她。
她只看到他的轮廓,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味道。
被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
是蛇佬腔。
他把那个声音放进她嘴里,作为礼物赏赐给她。
“拿着,”他说,“这是你的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笑。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谢谢。她只记得那个声音在她的喉咙里第一次成形时的恐惧。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然后就是空。
房间是空的。
四面墙,一扇门,一扇窗。窗户外面的世界她看不见,或者说,那个房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她用蛇佬腔和自己说话。和墙壁说话。和窗玻璃上偶尔爬过的蜘蛛说话。
蜘蛛回答她了。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蛇佬腔不只是在“说”——它意味着蛇类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爬行生物都会回应你。
那只蜘蛛告诉她,门外经常有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不喜欢光,喜欢在夜里走动。
三岁的塞拉菲娜觉得那是一个有趣的秘密。
阿瓦达索命。
绿色的光一次又一次地击中她。
她倒下去,然后又坐起来——每一次都坐起来,带着那种孩子特有的困惑表情,看着他,像是在问:这是什么游戏?
他不回答。他只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然后是钻心剜骨。那个不一样。那个让她尖叫了。她蜷缩在地上。
她又听到他在本子上写字的声音。
他把她弄疼了,疼得她想缩进自己的骨头里,然后他说“有趣”。
可是四岁的塞拉菲娜没有恨他。她甚至不知道“恨”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有时候会看着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的目光。她以为那是关注。她以为关注就是喜欢。
她想要他喜欢她。
所以她在他下一次走进房间的时候,用蛇佬腔说了一句:“今天你想让我试什么?”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发现了她一别的用途。
“你不怕?”他问她。用的也是蛇佬腔。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不怕。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怕”是什么。
她的情感世界是空的——房间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情感教育,没有教过她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愤怒、什么是自我保护。
他只给了她蛇佬腔,一门用来和爬行动物说话的语言。
她甚至不算是个人类孩子。她是一个有孩子外形的容器,里面装着他放进去的蛇佬腔,和一颗空荡荡的、不会对阿瓦达索命产生反应的心。
没有灵魂。
她在梦里终于理解了这个事实。不是“免疫”,不是“抵抗力强”——是没有灵魂。
阿瓦达索命咒杀不死她,是因为那个咒语的工作方式是剥离灵魂与□□的联系。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灵魂,那它就只是一道漂亮的绿光。
他一定是在她身上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这一点的。
反复地施咒,反复地观察,反复地在那个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个没有灵魂的孩子——多稀罕的实验品。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灵魂,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梦里没有这些答案。梦里只有那个房间,那个人,那些绿色的光,和那只温热的、脉搏紊乱的手。
———
她不知道那是第几天。
在那间屋子里,时间是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不像外面的人说的那样是河流、是箭、是不断从指缝间漏走的沙——不,在那间屋子里,时间是墙壁。四面墙,她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
疼痛是她唯一的刻度。
那天他比往常更安静。没有绿光,没有本子。他只是让她坐在床上,然后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像大人摸发烧的孩子那样。她几乎要以为那是温柔了。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钻心咒的那种。钻心咒是火,是尖叫,是把她的身体烧成灰又强迫灰重新拼回人形。
这次的痛是冷的,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她本来就不完整的身体里——不,不是“塞进去”,是“钉进去”。像钉子。
她没有尖叫。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因为他在看着她。
他在等什么。她知道他在等什么。每次他做实验的时候都会有这种表情——那种“让我看看会发生什么”的表情。
她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实验。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她里面,很小,很暗。像一粒种子。但它不会发芽。它不是那种种子。它是死的。或者不是死——是睡着的。是一种不会醒来的睡眠。
她后来花了六年去忘记这种感觉,又花了一个梦境去重新想起它。
他不小心把一部分自己掉在了她里面。或者说,他故意把它放了进去——她不确认。她永远无法确认。
而他只是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没有回头。
后来的几天——如果那些确实是“天”的话——他没有再出现。
门没有开。脚步声没有在走廊里响起。她贴在门上听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音。
他不来了。
这个认知像水一样渗进她空荡荡的心里。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第一天她觉得他只是在忙。第二天她觉得他可能在准备一个新的实验。第三天——
第三天她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是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间屋子突然变得比她更大、更空、更安静。当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时,他一旦离开,房间就变成了一个壳。
她站在房间中央,像一粒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扣子。
她决定离开。
这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做出的第一个不是“回答”的決定。
门没有锁。
她一直以为门是锁着的。但当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往下摁的时候,锁舌咔哒一声缩了回去。像是它一直在等她这么做。
她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空。还是空。没有他的房间空得更彻底,像是连墙壁都在呼吸——呼气,把她往外推。
她推开了门。
走廊很长,很暗,灯是那种老式的魔法火焰,蓝白色的,烧得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赤脚踩在石头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爬到膝盖。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不在这里”。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外界的门。但在门和走廊之间,有东西拦着。
一条蛇。
很大,盘踞在走廊的正中央。
它的身体有她的大腿那么粗,盘起来的圈数多得她数不清。它的头枕在自己的身体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
但塞拉菲娜知道它没有睡。
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着那条蛇,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她之前从不害怕,这一刻她怕了。不是因为蛇很大,不是因为蛇可能会咬她。是因为那条蛇是他留下的。是因为那条蛇在这里,就是他在告诉她: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