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开了嘴。
蛇佬腔从她喉咙里滑出来,带着点颤抖,“让我过去。”
蛇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它看着她,头慢慢从身体上抬起来,离地面越来越高——直到它的视线和她平齐。
“你要去哪里?”蛇问。
“离开。”
“他不喜欢你离开。”
“他不会醒了。”她说。
“他在睡觉,”蛇说。纳吉尼——虽然她当时不知道是这个名字——的声音是低沉的,“他睡了很久。”
“他不会醒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说。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她在那三天里得出的结论。
蛇沉默了一会儿。它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又放大。
“他只是在睡。”
“不是睡觉,”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向一条蛇解释“他再也不会出现”和“他睡着了”之间的区别。她只知道那不一样。睡着的人会醒来。而那个人——
“我要走。”
蛇的头又抬高了一些。它的身体开始缓缓移动,鳞片划过石头地面。它把走廊堵得更满了,不是刻意的,只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身体。但那个动作的结果是:路没有了。
“不要走,”蛇说。
她的脚钉在地上。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感受得到底是什么了。她不知道该对“不要走”这三个字做出什么反应。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
“他会回来,”蛇说,“他每次都会回来。你在这里等他就好。”
“等多久?”
蛇没有回答。
“等多久?”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她的。像另一个孩子的。一个敢生气的孩子。
“……我不知道,”蛇说。它的声音变了,几乎是困惑的,“他有时候很久不回来。但他总是会回来的。”
“多久?”
蛇又不说话了。
她看着蛇的眼睛。金色的竖瞳,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阻止她的决心。
“他会回来的,”蛇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服她。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等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蛇的身体绷紧了。那一瞬间它真的像一条蛇了,不是走廊里的一件家具,不是他留下的一个路障,是一条活着的,有攻击性的,可以杀死一个四岁孩子的蛇。
它的头低下来,和她的脸平齐,嘴微微张开,她能看见里面两颗巨大獠牙。
“你不要走。”
这一次不是请求。是警告。
她没有退后。
“让开。”
她用蛇佬腔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
纳吉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竖瞳收缩,又放大。
但它没有让开。
“他说过,你不能离开这里。”蛇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他不会回来了。”
“他会。”
“你知道他不会。”
蛇没有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纳吉尼的头闪电般探过来——不是咬,是拦截。巨大的蛇头挡在她面前。
“我说了,你不要走。”
蛇的嘴张得更大了,两个獠牙几乎完整的暴露在她面前,还吐着蛇信子。
她看着那些牙齿,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走进了纳吉尼的攻击范围。
蛇的身体整个绷到了极限,肌肉在鳞片下面隆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它只需要几秒就能咬住她,缠住她,把她绞碎在那些盘绕的躯体中间。
“你再走一步——”
“你不会咬我。”
她说得很平静。
纳吉尼的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我是蛇佬腔,”她说。“你是蛇。你不咬蛇佬腔。”
这不是真的。蛇会咬蛇佬腔。她知道。他告诉过她——蛇佬腔只是能和蛇说话,不代表蛇不会攻击你。
蛇是野兽,野兽有野兽的规则。
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看到了纳吉尼眼中的犹豫。
不是因为她的话有多大的说服力。而是纳吉尼从来没有被一个蛇佬腔违抗过。他是唯一对它说话的人。他从来不会说“让开”,他只会说“待在那里”。他下达命令,纳吉尼执行命令。从来没有一个蛇佬腔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对它的威胁无动于衷。
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它的命令是“看住她”。但没有命令说“如果她违抗你该怎么办”。
她抓住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她侧过身,贴着墙壁,从纳吉尼的头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她的肩膀擦过蛇的下颌。
纳吉尼的头猛地转过来。
牙齿擦过她的手臂。
不是咬是擦过。两颗牙齿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白痕,没有破皮,但那个触感是真实的,随时可嵌到肉里。
她的心脏停了一拍。
但她的脚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侧着身子,贴着墙壁。纳吉尼的头跟着她移动,竖瞳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嘴半张着,牙齿露在外面。它随时可以咬下来。随时可以缠住她。随时可以结束这场逃跑。
但它没有。
不是不想。它在和某种东西斗争。命令说“看住她”,但命令没有说“如果她不顾一切地要走怎么办”。
它的本能告诉它应该攻击,但它的本能之上还有一层更古老的、属于蛇类的某种……敬畏?迟疑?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件事:纳吉尼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是蛇佬腔。他是蛇佬腔。她是他的蛇佬腔——不,她不是。她是他的实验品,但他的实验品会说蛇佬腔。这就够了。这就足够让一条蛇在面对她的时候,在执行命令和遵循本能之间,产生一个致命的犹豫。
她走过了纳吉尼的头。
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最粗的那一圈。她的整个身体贴着墙壁,而墙壁和蛇的身体之间的距离只有她半个身体的宽度。她的肚子贴着冰凉的石头,后背贴着更冰凉的鳞片。她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壁虎爬过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
纳吉尼的身体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蛇体内挣扎,命令和本能,忠诚和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蛇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说一个被反复吞咽下去的词。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她没有回头。
她走过了蛇身体最粗的部分,然后是逐渐变细的尾部。最后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没有被蛇的身体覆盖的石头地面。
她站在了纳吉尼的身后。
通往外面的门就在她面前。没有遮挡了。
她应该跑的。她应该推开门,冲进光里,头也不回地跑掉。
但她站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蛇,面对着门。
“你不要走。”
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命令了,近乎请求。
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光漏进来。
“你不要走。”
最后一次。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是蛇佬腔,而只是蛇发出的某种声音。
她站在门缝里,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黑暗里。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了门。
她不知道纳吉尼是重新盘起来了,还是仍然抬着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纳吉尼会不会因为他回来发现她不见了而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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