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离开后,外头丫鬟仆役脚步慌乱,琐碎的暗语声掩过夏夜里的蝉鸣,直至面前的菜肴没了热气,飒飒风声复又进耳中。
“吱呀”一声,门从外头推开。
“小姐怎么一点也没吃?”夏兰踱着步子进来,落寞的面上带了一丝焦急,“小姐可不能这样,少爷自是有他的事情要忙,老太太突然病重,他做孙子的自然得撂下碗筷赶过去,小姐切勿因少爷半途离开伤了心,他日日能来便是心里有你。”
夏兰弯腰收拾桌上的冷饭,口中阵阵有词。
李理面露关切,“多谢你宽慰我,怎么不见春兰?”
“春兰姐姐一先就随少爷往后院去,老太太不知如何,咱们整个院里的人都奔过去了,只余下我们两个呢。”
李理眸光一闪,目光落在门外深色的夜幕,怪不得如此寂静,原来是其他人都不在。
“别说咱们院儿里没人,恐怕除却老太太哪里,整个许府都是空的。”
整个许府都是空的。李理重新看向屋外,目光焦聚,是静谧的黑色,十分明晰,唯独眼中夏兰的身形有些碍眼。
眼中的人把盘碗一一收进食盒,叹一口气,“小姐只吃这些是不行的,要是您不嫌弃,待会儿我煮一碗粥给您送过来。”
夏兰对着她笑,好似期许她肯定的答复,李理眼神顺着她略微上扬的音调看向她的脸,视线下移,落在一段细脖颈上。
“多麻烦你了。”李理柔声道。
“一点都不麻烦,那小姐多等我一会儿,很快的,我马上就来!”
夏兰喜滋滋地提着食盒转身。
李理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随着步伐情晃的后颈慢慢起身,一步,两步迈过去,这才看出她脖颈的肤色较面上有些细微的差异。
那节细颈终于近到她跟前,李理猛地抬手。
“嘭!”
食盒骤然坠地,里头的残羹剩饭四散开来,溅落一地。眼前人也没了骨头一般,歪着脑袋往下坠。
李理匆忙从身后扶住她。夏兰没了意识,身子直往下坠,李理艰难地拖着她,使劲浑身解数,终于将她搁在桌椅上。
她弯腰在夏兰面前挥挥手,夏兰眉眼紧闭,没有反应。
四处静谧,偶尔能听见夜风穿隙而过的声响。
李理旋身提群儿往外走,繁枝下,七月的夜也带着夏的丝丝暖意,温润的风吹过来,打在浸了密汗的面颊上,激得李理打了个颤。
一路上她深吸气,一口接一口,企图用这种方式叫她忘掉纱裙上紧攥的五指。
顶着夜风走,每走一步就有晚风钻进衣衫里,水舌一般舔抵她身上的黏腻。
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抬眸看过去,石墙高耸,眼里终于晃进那几颗记忆里翠嫩的树木。
现在是亭亭的华盖,静静矗立着,不因她的到来而摇曳。
她松开手上的纱裙继续往前走,门扉半掩,从里头透出一道昏黄的光晕。
李理侧身而入。照常日,这个时刻正是袁姨院里要灭灯的时候,想来许老太太病重,袁姨也是收到消息的。但前几日的事,坏了规矩的事……
李理突然头痛欲裂,脑袋里好似有东西在动,让她思考不了片刻。
“慈悲面下竟是如此的狠心肠,我袁仪贞今日才看清这深院的腌臜,你道我罔顾人伦?我罔顾人伦!”
“动手……”
这是谁的话?李理双手抱头,细白的指尖紧紧抓住头间的发,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地上。
她颤抖着支起身子,鼻间喘着气,冷白的月光照下来,她凌乱的发丝下早流了满脸的泪。
黑鸦的睫毛扑闪,望见正堂屋里的柔光,隐约能看出一个深色的影印在上头。
袁姨……
李理面上露出一丝喜色,三两下爬起来,强忍着脑中的疼痛与眩晕,一股脑往前走,幻想打开门见到的是那张有些单薄的红唇。
她抹一把泪,她还想见那张唇,红得像血,薄得像纸。
怎么能薄得像纸呢?不像的,她怎么能这么想。她摇摇头,撇去这个想法。
立在门前,里面人影愈发清晰,李理反倒有些情怯,她一把握住怦怦急跳的心,余下另一只手推门。
门推开,里头的人应声转身。
红色的唇,翘起的红唇,沿着这张唇往上看,李理陡然愣住。
她想的唇上长着别人的脸!
夜风袭袭,灯火盈盈,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良久,银铃般的笑声打破沉静,里头坐着的人把脸扭回去,若无其事开口,“二娘重回故地,怎么杵在门口?快进来,你自打来了京里身子就不好,可别再吹了风,到时候怪在我头上。”
她声音带着笑气,吐出口又多些嗔怒,李理听着这熟悉的音色,一时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