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几道街巷,人声愈发喧闹,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姹紫嫣红,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暮春花市。
整条长街两侧花架林立,青藤木架上垂满各色应季鲜花,红的、粉的、紫的,顺着架身蔓延,如织锦垂落,将半条街都染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馥郁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叫人精神一振。
吴燕婉与费淼刚踏入花市,便被热闹的人声卷了进去,商贩们高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新鲜的芍药,带露的牡丹诶!”
“京城独一份的晚樱,插瓶能开半个月!”
还有孩童被家中大人牵着,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画,蹦跳着路过,笑声清脆。
费淼一进花市,眼睛便亮得发光。他拽着吴燕婉的衣袖,在人群里穿梭。
“婉儿你看,那株芍药的花瓣红得像晚霞。”他指着花摊中央一株娇艳欲滴的红色芍药。
“还有那盆牡丹,姚黄魏紫,比咱们在墨韵斋见的字画里画得还艳!”
淡青色身影跟在他身侧,她看着费淼这般雀跃的模样,眉眼弯起,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
目光扫过花市,只见各色花卉琳琅满目,花市中央的空地上,更是聚了不少玩花的人。
几位世家小姐正围着花农挑选花苗,珠翠环绕,笑声清浅,美人配娇花,格外赏心悦目。
“婉儿,你看那束茉莉,配你正好。”费淼忽然拽了拽吴燕婉,指向花摊前一束的素白茉莉。
吴燕婉笑着点头:“茉莉淡雅又不失美丽,我很喜欢。”
他兴冲冲地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抱着茉莉,又转头去挑别的花,活像个要把整个花市都搬回去。
她缓步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满街繁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安稳的暖意。
吴燕婉眼底笑意愈浓,现代的插花技艺忽然涌上心头。
在现代时,她曾系统学过插花,插花讲究高低错落、疏密有致、虚实结合,不像古代多是成束堆砌,更看重意境和层次。
她心念一动,缓步走到花摊前,挑了几枝艳红的蔷薇做主花,再配几枝白色茉莉做点缀,最后掐了几枝修长的带着翠叶的竹枝,用来拉长整体线条。
她避开了古时花束臃肿的模样,按照现代插花的章法,轻轻打理花枝,裁短过长的茎干,调整每一枝花的角度,让蔷薇居于中心,茉莉错落其间,竹枝斜斜探出,疏密得当,灵动雅致,全然不同于京城花市常见的扎花手法。
花摊摊主看得啧啧称奇,直说从未见过这般扎花的方式,看着反倒更有韵味。
吴燕婉笑而不语,打理好花束后,抬手松开束发的淡青色素绸发带。
她用这条淡青发带轻轻绕在花束茎干处,打了个简单又好看的蝴蝶结,再没有多余的装饰,青红相映,鲜妍与清雅相融,一束独具韵味的花束便成了。
“诺,给你。”吴燕婉付了钱,将打理好的花束递到费淼面前,语气温柔。
费淼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束与众不同的花,满是惊喜。
他从未见过这样扎的花,看着比任何名贵的花都要好看。他连忙双手接过,抱在怀里,鼻尖凑上去轻嗅,眉眼弯成了月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婉儿,这花束也太好看了!我从未见过这般扎花的法子,比城里铺子里卖的好看百倍!”
“花神大人,小弟膜拜膜拜膜拜你。”
吴燕婉望着眼前拱手,点头如捣蒜的费淼,活像她以前养过的一只仓鼠,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吴燕婉配合地双手捧着脸,在原地优雅地转圈,一头飘逸的青丝也随之舞动起来,娇媚动人,仿佛她真是花神转世。
“你的发带……”费淼抱着花,心里又暖又甜,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你把发带给我了,头发怎么办?”
吴燕婉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笑道:“无妨,一会找间铺子买一根便是,你喜欢就值了。”
费淼抱着花束,紧紧跟在吴燕婉身侧。
花市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二人身上,他们在繁花中缓缓穿行,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鲜花的芬芳像一缕温柔的风,吹散了江湖奔波的疲惫,也让她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二人一路逛着,不觉已行至城郊开阔的校场空地。
此处地势平坦,风势正好,聚集不少百姓,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抬眼望去,天空中早已飘满各式纸鸢,大雁翩跹,白虎威猛,在云间摆尾,看得人眼花缭乱。
场中不少世家子弟与市井好手正执线比拼,或比谁飞得更高,或比谁姿态更稳,偶有纸鸢相撞缠线,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
与校场一街之隔的临江酒楼二楼雅间,窗户半开,恰好能将下方花市与校场的景致尽收眼底。
裴雁迟正坐于案前,一身玄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今日奉裴殊之命与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沈清菡相看。
沈清菡端坐于对面,眉眼温婉,举止端庄,一言一行无不符合大家闺秀的礼数,说起话来柔声细语,端的是标志的世家贵女做派。
沈清菡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桂花糕,浅尝辄止,而后抬眸看向裴雁迟,温声开口:“裴公子,听闻你近日在军中操练,想必十分辛苦。”
裴雁迟指尖轻叩桌面,随意应着:“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他的语气平淡,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落在了校场中的两道身影上。
方才在花市中青丝披散的女子,此时随意地挽起秀发,几缕碎发随风轻扬,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
他抬眼看向眼前端坐的沈清菡,她妆容精致,仪态得体,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可偏偏少了几分生气,像极了花园中精心修剪的名贵盆栽,规整却乏味。
这场相看变得索然无味,连眼前的好茶点心,都尝不出香甜滋味。
沈清菡见他神色恍惚,目光始终落在窗外,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漫天纸鸢,热闹非凡,并未察觉出异样,只当他是不喜这拘束的场面。
她柔声寻着话题,可裴雁迟却已是心不在焉,应和寥寥,眼神再也没从那道青色身影上挪开。
沈清菡见他神色疏离,便也识趣地收了话头,只端着茶杯小口抿着,雅间内顿时陷入尴尬的静默。
片刻后,裴雁迟低声道:“沈姑娘,某方才想起还有事要处理,今日怕是不能继续奉陪了。”
沈清菡虽心有失落,却也强撑着温婉的笑意,“公子请便。”
裴雁迟应了声“叨扰”,径直迈步走出雅间。
校场内,吴燕婉与费淼并肩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