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盛夏,吴燕婉却觉得寒意彻骨。
走出断尘阁时,她脚下生风,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那座冰冷的阁楼。
仿佛慢上一步,便会被那道藏在玄铁面具后的阴沉目光彻底困住。
一路疾行至僻静小巷,她才稍稍放缓脚步,抬手按了按臂上渗血的伤口,又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支刚得的玉簪。
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纹路细腻,触手生寒。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
裴雁迟那句“留在我身边”,温柔得近乎残忍,一字一句,皆意在为她打造一座不容拒绝的牢笼。
他算准了一切,算准了她无路可退,算准了她只能依附于他。
她以为靠自己立身,就牢牢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到头来,却成了别人掌心里的一枚棋子。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院门虚掩,屋内亮着一盏孤灯。
吴燕婉心头一紧,推门而入,便见费淼正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支旧玉簪,神色晦暗不明。
那支簪子,正是当初裴家大公子赠予她,她又随手转赠给费淼的那一支。
听见动静,费淼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飞快将玉簪藏入袖中,起身迎上:“婉儿,你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渗血的左臂上,脸色骤变:“你受伤了?可是任务失败,断尘阁的人对你动手了?”
“无妨,只是任务中受了点小伤。”吴燕婉避开他的视线,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已在阁中处理过。”
费淼盯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他今日等了她一整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江湖传言愈演愈烈,暗处窥伺的人影越来越多,他不是傻子,早已察觉到,他们二人,早已被卷入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杀局。
“婉儿,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费淼心中疑惑,“可是阁主有要事商量?”
吴燕婉沉默片刻,终是没有隐瞒,也瞒不住。
“他都知道了。”她声音轻得像风,“知道我想攒钱离开,知道我想安稳度日,也知道,我们根本走不了。”
费淼身子一僵:“走不了?”
“从我们接下那次悬赏开始,就再也走不了了。”
吴燕婉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
“无论是裴家还是江湖势力,都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以为的安稳,不过阁主在暗中替我们挡去了所有杀机。”
费淼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我们怎么办?”
吴燕婉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答应留在断尘阁,留在阁主身边。他护你我周全,助我开画斋,我们为他做事。”
费淼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婉儿,你……”
“这是唯一的活路。”吴燕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费淼,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只为自己活的青红双煞。我们真正是断尘阁的人。”
她刻意加重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告诫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费淼怔怔看着她,良久,才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听婉儿的。”
吴燕婉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歇息,刚走两步,院墙外忽然掠过几道黑影。
她瞬间拔剑出鞘,神色戒备。
费淼也立刻握紧腰间短刃,挡在她身前。
可下一瞬,那几道黑影齐齐落地,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属下参见姑娘。”
吴燕婉惊讶道:“你们是谁?”
为首一人垂首,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四卫奉阁主之令守护姑娘,三丈之内,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费淼脸色大变:“你们要软禁婉儿?”
“不敢。”那人头也不抬,“阁主有令,姑娘佩戴阁主亲授玉簪,乃阁中贵人,自当以最高规格保护。”
吴燕婉心口一沉,下意识摸向怀中玉簪。
原来如此。
哪里是馈赠,分明是枷锁。
戴上这支簪子,她便是明面上的阁主贵人,任谁都能想到那一层关系,从此,她再无退路可言。
她闭上眼,掩下眸中的挣扎与不甘,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知道了,你们退下吧,不必近身。”
“属下遵命。”
黑影应声而起,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笼罩着整座小院。
屋内灯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费淼看着吴燕婉孤寂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支玉簪。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婉儿,你以为这是保全你我。
可你不知道,我们恐怕陷进了更可怕的阴谋。
同一时刻,断尘阁。
裴雁迟早已摘去玄铁面具,玄铁的寒气尚存,露出一张清俊却冰冷的脸。烛火跳跃,映得他眼眸深不见底。
暗卫无声入内,跪地禀报:“阁主,姑娘已安全返回小院,四卫已按吩咐布防。”
“她情绪如何?”裴雁迟淡淡开口,指尖轻叩桌面。
“姑娘看似平静,实则戒备甚重,对属下等人颇为抵触。”
裴雁迟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抵触也好。
越是挣扎,沦陷时便陷得越深。
他要的从不是她不得已的顺从,而是认现实后,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范无峥那边如何?”他话锋一转。
“已按阁主吩咐,泄露些许线索引他注意,他近日频繁打探王家旧事,似有异动。”
“继续放饵。”他轻声吩咐,“让他以为,他有机可乘。”
“是。”
暗卫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裴雁迟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遥遥落向吴燕婉所在的方向。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异常剧烈。
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未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唯有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对她上了心,再难克制。
风吹过,烛火噼啪一声,短暂地摇晃,转瞬却又燃得更旺。
一晃几日过去。
清晨,静晦书院依旧门庭若市,慕名而来的富家学子早早等候在讲堂外,盼着能请范无筝为他们讲学。
范无筝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儒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周身间带着书卷气,说话轻声细语。
范无筝不再避世,借着讲学之名,私下将万年县的利害关系打探得一清二楚。
万年县的权贵并非铁板一块,城中张、李两大乡绅世家,素来与王家因商铺、田产之争积怨颇深,只是碍于王怀安的权势,一直隐忍不发。
还有县丞周大人,为官清廉,早已对王怀安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却苦于没有实证,无法将其弹劾。
讲学结束后,范无筝并未像往日那般闭门读书,而是特意留在书院前厅,等候着那些前来结交的权贵乡绅。
没过多久,万年县乡绅张老爷便带着厚礼登门,一来是为儿子求学,二来也是想攀附范无筝这层关系。
毕竟范无筝乃当世大儒范正林的亲传弟子,日后若是入朝为官,便是天大的靠山。
范无筝亲自起身相迎,举止得体,礼数周全,丝毫没有大儒弟子的傲气。
他先是夸赞张老爷之子聪慧好学,又与张老爷闲谈家常。
言语间不经意间提起,近日讲学,听闻不少学子抱怨,家中商铺时常被县衙之人刁难,苛捐杂税比往年重了许多,生意难做。
张老爷闻言,当即面露愤懑,忍不住抱怨起来:“范先生有所不知,这皆是王怀安的手笔!他仗着自己是县尉,纵容手下爪牙横行乡里,我家好几间布庄、米铺,都被他手下的王猛带人勒索过,我们这些做乡绅的,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范无筝闻言,故作惊讶,随即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慨:“竟有此事?王县尉身为朝廷命官,理当为民做主,怎可如此鱼肉百姓?我此番下山讲学,本欲传授治学之道,见此乱象,实在心有不安。”
他顿了顿,看向张老爷,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共情:“张老爷深受其害,想必心中积怨已久。我虽只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若是张老爷有什么难处,或是知晓王县尉行事的不妥之处,不妨与我细说,或许我能借着讲学之名,旁敲侧击,或是传信于恩师,让恩师传信于太子,请太子留意一二,总能寻得解决之法。”
张老爷一听,眼中顿时燃起希望。
他本就想扳倒王怀安,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如今范无筝主动相助,背后又有范正林这棵大树,若是能借助他的力量,定能将王怀安拉下马。
当下便不再隐瞒,将王怀安这些年强占民田、克扣赈灾粮款、收受贿赂、包庇手下为非作歹的诸多恶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甚至拿出了家中商铺被勒索的些许字据,交给范无筝保管。
范无筝不动声色地收下,面上依旧是一副为民请命的正义模样,心中却冷笑。
这些把柄,不过是冰山一角,却已是扳倒王怀安的重要筹码。
此后数日,范无筝借着讲学、宴请、登门回拜等由头,陆续与万年县大大小小的权贵、官吏往来。
他待人温和,学识渊博,又深谙人性,每每与人交谈,都能精准抓住对方对王怀安的不满,一步步引导对方吐露实情。
他登门拜访县丞周大人,以读书人忧国忧民之心,与周大人探讨吏治之道,假意感慨万年县百姓疾苦。
周大人敬佩范无筝的风骨与学识,又知其背后有大儒撑腰,便暗中与他达成默契,愿助他搜集王怀安的罪证,只待时机成熟,便一同上奏,将王怀安绳之以法。
他又设宴款待李家家主,李家与王家因争夺城郊良田结怨多年,李家家主对王怀安恨之入骨,见范无筝有意对付王家,当即主动献上王怀安强夺李家良田、伪造地契的证据。
凡事地方豪强,又有几个干净的?各自手中都握有对方把柄,不过相互制衡,隐忍不发罢了,他出面暗中串通各乡绅,以一己之力对付王家,拉王家下马,正中各家下怀。
殊不知,范无筝与他们本不是一路人,他能与几人共谋,拉王怀安下水,自然也会算计他们。
万年县的蛀虫,他会一只一只清理干净。
可现在时机未到,他羽翼未丰,而万年县盘根错节,想一力撼之,犹如痴人说梦。
王怀安行事张狂,成为众矢之的,拿他开刀犹需借豪强之势,更妄论其它。
如今,他在名为权势的黑夜中求索,脚下是万丈深渊,只一步踏错便会被蚕食鲸吞。
与此同时,万年县外官道上,一衣着朴素的小厮驾着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车内稳坐着几个年轻男人,面色平淡,袖中却藏着短刃,胸前怀揣着数道罄竹难书的罪证。
一日后,一道惊雷猝然劈下。
心腹小厮在去往京城的途中被不明之人强行掳走,生死不明。
紧接着,一封密信便悄无声息送至静晦书院,信中语气凌厉,直言那小厮已被扣押,死士皆被清除。
传信之人毫无顾忌,表明他乃断尘阁阁主,系裴家暗派之人。
他直接点明范无筝曾重金委托断尘阁买凶刺杀王怀安之事,勒令他亲自前往万年县县衙大牢提人,若是敢拖延或是报官,便将他私受权贵贿赂、买凶杀人之事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连带着恩师范正林一同蒙羞。
捏着那封密信,范无筝心头巨震之余,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他万万没想到,王怀安不过区区一个万年县尉,背后竟能攀附上裴家这等顶尖世家。
更让他骇然的是,断尘阁向来以委托绝密为立身之本,裴家却能轻易搭上断尘阁,并且查知他的身份,其势力之深,已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他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分析着信中的要害。
此事一旦败露,他多年隐忍的复仇大计将毁于一旦,母亲的血海深仇再无昭雪之日,连恩师的清誉也会被他拖累。
权衡之下,他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对方棋高一着,他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认命。
县衙大牢的密室之中,昏暗死寂,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阴冷。
一道身影端坐主位,脸上覆着整张玄铁面具,深不可测。
范无筝推门而入,抬眼望向那人,见那人气度不凡,明白此事定然棘手,心中一颤,面上却强作镇定。
裴雁迟开口,声音低沉:“范小先生,你前程坦荡,却处心积虑搜集罪证,一心要扳倒王怀安,实在糊涂。”
范无筝闻言,平静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讽刺,再无往日的儒雅谦和:“阁主既已知晓一切,又何必在此虚与委蛇?”
“是我不察,不知王怀安背后有裴家撑腰,如今栽在你们手里,只要不污了鄙人尊师的名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裴雁迟却忽然轻笑一声,仿佛并不打算立即要他性命,反倒让范无筝心头一紧,只听他缓缓问道:“范小先生为何对裴家,有如此深的偏见?”
这话彻底点燃了范无筝压抑已久的怒火,他上前一步,厉声开口:“偏见?裴家仗着滔天权势,放任麾下爪牙在地方以权谋私、欺压百姓、贪赃枉法,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万年县被王怀安搅得民不聊生,正是因为裴家在背后包庇纵容,裴家,便是附国之蛆,一点点蚕食我大齐的国运,祸国殃民,何来偏见之说!”
他越发激愤,将这些年所见所闻的裴家子弟与依附者的恶行尽数道出,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