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断尘阁外只零星点着几盏灯笼,光芒昏暗,堪堪照亮阁前的乱石,风过残枝,留下刺耳的咋咋声。
吴燕婉方才一路疾驰,左臂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却依旧渗着淡淡血痕,将布料晕开一片暗沉。
她跟着阁主手下弟子踏入断尘阁主殿偏厅,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冷硬的青石泛着幽光。
裴雁迟面着张玄铁面具,掩去了所有情绪,全然褪下裴家大公子的谦和。
他抬手示意吴燕婉坐下,亲自执起桌案上的瓷壶,斟了一杯温热的伤药推至她面前,指尖轻叩桌面,待吴燕婉回过神来方才开口:“你白日负了伤,先喝药。”
吴燕婉依言端起药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压下了些许周身的酸痛。
她垂眸看着自己臂间的伤口,想起方才水榭内的凶险,以及裴雁迟及时现身相助,心头五味杂陈,终是先开了口:“今日多谢阁主出手相救,若非你,我怕是难以脱身。”
“你接的是断尘阁乙级任务,阁中本就有照拂之责,不必言谢。”
裴雁迟坐于主位,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带着强势的探索,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你不惜以身涉险也要拿下王怀安的悬赏,当真只是为了五百两银子?”
烛火噼啪一声,吴燕婉咬了咬唇,开诚布公道:“我想离开断尘阁,开一间书画斋,过安稳的日子。”
这番话,她从未对旁人说过,哪怕是费淼。
莫说他二人身世成谜,如今连张罗铺子的本钱都不够,说出来也不过令人平添烦恼。
裴雁迟闻言,眸色微动,幽深的眼底掠过一瞬狠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竟动了隐退的心思,裴雁迟敛神,负于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
从她看破裴家玉佩一事另有推手之日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将她紧紧攥在掌心,日夜呵护。
他本欲徐徐图之,如今看来,不过他一厢情愿罢了。
他这一生,想要什么,从未顺遂过。
或许她也一样,终归要去抢,去夺,才会真正属于他——只属于他。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如重石般砸在吴燕婉心上:“想离开断尘阁,只有银子,远远不够。”
吴燕婉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想脱身,想过安稳日子,未免太过天真。”
裴雁迟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开一间书画斋,有了银子,便能独善其身?你错了,你入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悬赏局,而是裴家的局。”
吴燕婉心头一震,压下心中的晦涩,利落地开口:“我知道,裴家那次任务,我杀了裴家的探子,招惹的却不只是裴家,对吗?”
裴雁迟望着她,不发一言,只缓缓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从我与费淼踏出阁主居所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了。”
吴燕婉望着他,不卑不亢,眼底暗藏已久的光芒燃起,裴雁迟与她对视,只觉眼前一亮。
“阁主能与裴家通传密信,必定与裴家关系匪浅,裴家私下派人入江湖行事,不会不与阁主商量,阁主怎会不知裴家人行踪,此为其一。”
“我杀了裴家的探子,夺其信物,裴家理应问责,若此事仅与裴家有瓜葛,阁主只需告知裴家即可,何需将我留在断尘阁,予我庇护。”
“裴家的探子,若如我最初所设想,为引蛇出洞,自投罗网,又怎会带着如此重要的信物,任人鱼肉?分明是有人算计,设好了局引我等入瓮,此为其二。”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吴燕婉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灼灼:“阁主既然与裴家暗通款曲,断尘阁榜上怎会登上裴家的悬赏?”
“断尘阁素来严谨,不杀不能杀之人,阁主与裴家如此熟稔,裴家一族,恐早已列入其中。”
“阁主明知有人对裴家暗藏杀心,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以身入局,堂而皇之将裴家探子登于榜上,分明是要将其置之死地。”
“几个探子,于阁主而言,无足轻重,可他们手里,却有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那块玉佩。”
“阁主如此看重那块玉佩,不惜以裴家人作饵,也要据为己有,细细想来,那绝不只是一件信物那么简单。”
“那人张榜截杀裴家探子,不会想不到裴家那等重要的信物会流落在外,成为祸患,这恐怕正是他心中所愿。”
“他唯一想不到的,只有阁主——你早已洞悉一切,提前下令,得玉佩者信物上交断尘阁,将玉佩据为己有。”
“阁主手段高明,不论是设局诱杀裴家探子之人,亦或是误入棋局的我与费淼二人,皆被阁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握紧双拳,眼中隐隐冒出怒火,却又强忍着道:“我与费淼行事向来低调,入断尘阁内门一事,我二人三缄其口。”
“可那柳惜却理智全无,直骂我二人为断尘阁走狗,要取我们性命,幸得阁主相救,我才捡回一条命。”
吴燕婉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亏她那日还想向他道谢。
“后来,我细心打探,才知晓江湖上早已飞起传言,只道青红双煞已成为断尘阁鹰犬,专为断尘阁做事。”
“我二人何曾为断尘阁做成了惊天动地之事,竟给我二人招来杀身之祸?恐怕只有裴家玉佩一事,若非此事重大,那柳惜也绝不会孤注一掷,因此丧命。”
“此事除却那本就仇视裴家的幕后之人,便只有阁主与裴家知晓。”
吴燕婉声音越发低沉,透顶的失望涌出,淹没了四肢百骸。
“阁主既然允诺护我二人,又何必出尔反尔?”
“我与费淼,不过微末之人,哪里废的着阁主这般算计,若要取我二人性命,不过阁主一声令下的事。”
“……如今,蒙阁主恩典,我二人得以成为阁主棋局上的棋子,尚且留有一条性命,只是,若再不脱身,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言毕,吴燕婉只觉口干舌燥,浑身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