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坐落于京城僻静处,朱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昂首矗立着,气度沉稳而不张扬。
大门外,两株老槐枝叶繁茂,浓荫如盖。细碎的槐花落了一地,风一吹便轻轻飘舞,散落在青石板上。
巷中行人不多,偶有车马缓缓经过,蹄声轻缓,一派宁静祥和。
沈府内,沈家嫡女所居沁芳院中。
沈清菡端坐在临窗软榻之上,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乌发以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簪盘起,鬓边只簪两朵新鲜白茉,素净而清雅。
她一手轻扶茶托,一手执白瓷茶荷,缓缓将新茶拨入紫砂小壶之中,动作娴熟,指尖纤细如玉,抬落间,无不带着名门贵女的端庄。
赛纸鸢那天后,不过一日功夫,春婳便已查清吴燕婉的身份,回了沈府复命。
“小姐,那女子名叫吴燕婉,无父无母,是个江湖游侠,身边只跟着一个师弟,名唤费淼,二人相依为命,在京中没有任何根基。”
沈清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轻蔑弧度。
左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江湖野丫头,不配与她相争。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这般出身,也敢妄想裴家大公子,倒是有几分胆量。”
“你且替我盯着,若她再次入京,立刻来报。”
“是,小姐。”
春婳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沈清菡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清丽的眼眸中闪动着算计。
裴雁迟是她早已认定的良人,是京中无数贵女趋之若鹜的裴家嫡长子。他外貌英俊,且年纪轻轻就屡立军功,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
裴家如日中天,若她能顺利嫁入裴家,沈家与裴家结合,她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届时,贵女魁首的位置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再无人敢与她相提并论。
思及此,她轻抬手中茶盏,抿唇啖了一口温度刚好,浓淡得宜的顾渚紫笋。
茶香飘散,她皱拢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只是眼中仍然溢满了势在必得的笃定。
她绝不容许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乱了她的盘算。
时光辗转,转眼已过去三月光景。
这日,吴燕婉自墨韵斋取了那幅沉甸甸的双雁图,心中意念难平,只想尽快离京与费淼商议。
她抱着画轴,穿过一条条街巷,快步往马廊方向走去。
直到行至一条僻静小巷拐角时,忽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为首那女子头戴帷帽,薄纱垂落,遮住了容颜,却遮不住曼妙有致的身段。
她身着一身浅色锦绣罗裙,身旁侍女环伺,气度矜贵,一看便是名门贵女。
吴燕婉脚步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贵女缓步上前,声音温柔,听不出喜怒:“这位姑娘,请留步。”
吴燕婉仓促的脸上浮现出不解:“姑娘有何事?”
“敢问姑娘姓名?”女子语气平和,目光却透过薄纱,牢牢落在她身上。
“春日赛纸鸢时,姑娘看起来裴家大公子颇为熟捻,不知二位是何关系?”
吴燕婉本就不欲与京中权贵牵扯,眼前女子的目中无人更让她有些懊恼,当下语气便冷了几分:“我的名字,与姑娘无关。我与裴公子是何关系,更是私事,不劳姑娘过问。”
她话音刚落,沈清菡身旁的贴身侍女立刻上前一步,趾高气扬地呵斥道:“放肆!我家小姐何等尊贵,你怎敢这般无礼?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侍女气势汹汹,一副要是她再敢出言不逊,就要让她好看的模样。
吴燕婉刚要开口,那女子却轻轻呵斥一声:“春婳,住口。”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位姑娘是裴大公子的友人,你怎可如此无礼?还不快向姑娘道歉。”
春婳一愣,仿佛没料到自家小姐竟然会维护对方,即使满脸不甘,也只能屈膝低头,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是奴婢无礼,还请姑娘恕罪。”
吴燕婉双手抱胸,冷眼瞧着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心中瞬间了然。
什么友人,什么道歉,不过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再联想到那日赛纸鸢时,裴雁迟纡尊降贵与她攀谈,还有那支送得突兀的玉簪,以及他在京中备受贵女追捧的名声。
她哪里还不明白——眼前这位,分明是某个暗恋裴雁迟的贵女,特意寻上门来敲打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燕婉懒得与她周旋,径直开口:“小姐误会了,我与裴大公子并非友人,更无半点关系。”
“那日赛纸鸢时,裴大公子对我姐弟二人好言相待,是因为他不慎撞坏了我师弟的纸鸢,又为人正直,故以簪赔罪罢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沈清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姑娘。”
“既然误会解开,那我便告辞了。”
吴燕婉不愿多留,转身便要走。
“姑娘且慢。”
沈清菡忽然开口叫住她。
吴燕婉脚步一顿,回身看去,眼底已带上几分不耐。
沈清菡却笑意温和,语气诚恳:“姑娘性格直爽,颇有侠气,一看便是正直坦荡之人,我心中十分欣赏,想与姑娘交个朋友。”
“盛夏将至,七月十五,京中贵族会举办一场避暑宴,裴大公子届时也会出席。我想邀请姑娘一同前来,不知可否赏脸?”
吴燕婉本想一口回绝。
可“裴大公子也会出席”这一句,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裴家。
师傅的死,与裴家脱不了干系。
若能借此机会接近裴雁迟,或许能探得一丝线索。
一念至此,她迟疑了。
只是这一瞬的犹豫,落在沈清菡眼中,便成了原形毕露。
果然是个口是心非的贱人。
嘴上说与裴雁迟毫无关系,客气疏离,一听他会赴宴,便立刻动摇,分明是心存妄想,巧言令色,妄图攀权附贵。
沈清菡心中鄙夷到了极点,声音却依旧清清浅浅,柔声安抚道:“姑娘不必多虑,我乃沈府嫡女沈清菡,家父乃吏部尚书沈彦,你是我亲自邀请的客人,此番赴宴,无人敢对你不敬。”
“届时赴宴的服饰,我也会为姑娘备好,不劳姑娘费心。”
话已至此,再加上心中的盘算,吴燕婉不再推辞。
她抬眼,微笑着应下:“沈小姐盛情难却,我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七月十五避暑宴,还请沈小姐多多担待。”
沈清菡唇角笑意更深:“好,那七月十五,我在沈府等候姑娘,届时,我与姑娘同往。”
“如此甚好,在下先告辞了。”
吴燕婉转身,不再回头,很快便消失在小巷尽头。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沈清菡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的厌恶。
春婳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您真要邀她入宴?那等低贱之人,也配与贵女们同席?”
沈清菡冷冷瞥了她一眼,声音轻缓,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配不配,不是由她说了算。”
“避暑宴人多眼杂,正好让她明白,什么叫做不知天高地厚。”
“也让她记牢——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风掠过小巷,卷起几片落叶,带着丝丝缕缕凉意。
七月十五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灶房内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费淼系着素色围裙,正蹲在灶前,耐心地添着柴火。
灶台上的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素来潋滟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