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吴燕婉取回双雁图的次日清晨。
主屋内窗棂半开,阳光普照,落在案上那幅双雁图上,仿佛要拨散画上的层层雾气。
吴燕婉与费淼相对而坐,两人皆低头望着眼前的双雁图冥思苦想。
费淼身着淡色常服,领口微松,露出一截清瘦却不失骨感的颈线。
那双素来含着笑意的魅眼失了艳丽,细密的睫毛压着眼睑,连眼尾都少了几分轻佻。
吴燕婉坐在对面,面色深沉,因昨夜一夜未眠,眼底青灰深重,目光却炯然。
她率先先开口:“费淼,画上这一黑一白双雁,你觉得画的是谁?”
费淼用指尖轻轻点过画中双雁,缓缓开口:“五年前,大齐收紧西域盐铁茶马互市,严禁私盐出境,断了西域部族一大财源,那些部族便勾结北疆,仗着背后有人支撑,悍然进犯大齐边境。”
“裴雁迟奉命领兵出征西域,耗时六月,以七万将士大破敌方十万精兵,于次年凯旋。圣人大悦,重重封赏裴雁迟,还从陆家分出部分兵权给他。”
“裴雁迟素来喜黑色等深色衣袍,而陆峥常年以白衣公子的形象示人。”
“在我看来,这画上一黑一白,极有可能是裴雁迟与陆峥。”
“陆家本是武将世家之首,兵权被分,实力受损,陆峥心中必有怨恨,二人暗中争斗倒也合理。”
吴燕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画中翻涌的云浪上:“依我看,并非如此。”
“陆家与裴家根基深厚,若两家相争,朝野上下不可能不走露半点风声。何况,陆家虽被分走部分兵权,却依旧重权在握,稳居武将世家之首,近年来屡立军功,其地位不可撼动。”
“圣人忌惮世家,尤其是陆家这样的武将世家,陆家若在此时与裴家公然相争,只会引火烧身,招来圣人猜忌,得不偿失,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费淼眉头紧锁:“婉儿说得在理,可若不是陆家,还有谁会因为这件事与裴家为敌?如你所言,其余世家更不敢在此时触圣人霉头,还平白与裴家结怨。”
吴燕婉眼前一亮,似是拨开迷雾,轻轻叩了叩案面:“不,有人敢。”
“而且那人就算与裴家作对,裴家也会主动替他遮掩,所以外面才半点风声都没有。”
费淼猛地抬眼,惊讶道:“这世上竟有此等人物?究竟是谁?”
吴燕婉指着画中黑白双雁,沉吟道:“同年,裴家还宣布过一件令满京哗然的事——嫡次子裴雁迟,复立为嫡长子。原先那位嫡长子,本是庶出过继,才德不及嫡兄,重新归为庶子。”
费淼恍然大悟,低呼道:“婉儿的意思是——这双雁,指的是裴雁迟和裴雁回?”
“正是。”吴燕婉颔首,补充道:“从前坊间便有传闻,裴雁回被贬为庶子后心生怨恨,设计陷害裴雁迟,引得裴家内乱,却被裴雁迟以雷霆手段压下。”
“从此,裴雁迟彻底坐稳嫡位,裴雁回则一蹶不振,就此沉寂。”
“因裴家全力遮掩,这个传闻一直被当做民间趣闻,无人当真。”
“可如今再看这幅画——黑雁风尘仆仆,自西域而归,白雁则盘踞京畿,两相对照,倒与这传闻一一对应。”
“最重要的是——裴雁迟回京后不久,师傅就被人害死。”
费淼望着画中双雁,久久不语,长长叹出一口气:“是我想浅了。”
“那一年,陆峥亦在北疆历练,就算他有心要动用京城势力与裴雁迟相争,只怕也难如登天。”
“只是——”费淼的眉头蹙得更深:“婉儿,你为何如此肯定这幅画指向师傅的死因?”
吴燕婉垂眸,望着画中那座藏于风浪中的破旧茅屋。
片刻后,她抬眼:“我是从人间客身上猜出来的。”
“人间客?”费淼眼中尽是不解,“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吴燕婉轻轻拂过画纸边缘,脑中浮现出那道出尘的白色身影。
“他能清楚地知道裴家内乱之事,说明他对裴家了如指掌。”
“而他把这幅画给我,就说明,他对我也相当了解。”
费淼脸色大变:“他知道你的身世?”
“我不能确定。”吴燕婉轻轻摇头,“但他敢把这幅暗含真相的画送到我手上,就绝非简单人物。”
“他必定身份尊贵,背后的势力更是深不可测,否则,他不会冒着得罪裴家的风险与我私交甚笃,甚至把这样一幅画送给我。”
费淼心头一沉,又问道:“婉儿,你心中对人间客的身份可有猜测?”
吴燕婉思索片刻,依然摇头:“我毫无头绪,眼下只能慢慢打探,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微风拂动树叶的轻响。
双雁图铺在案上,用笔墨诉说着着当年京城内的暗流涌动。
七月十七,盛夏时节,西山小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