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她又慢慢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眼眸专注地望向吴燕婉的双眼,轻声说道:“主子一直很欣赏吴姑娘,我从前不察,如今与姑娘相处一番,才知其缘由。”
“姑娘这般贴心,又为人善良,连我也不由得有些喜欢上姑娘了。”
吴燕婉被她用这样清澈而温柔的眼神盯着,脸颊微微泛红。
她只当寒梅是因为她的救命之恩才刻意说出恭维的话,也诚心夸赞道:“寒梅姑娘就算脸上有伤,也难掩这通身绝佳的气质。”
“尤其是这双眼睛,柔情似水,哪怕我同为女子,都险些被姑娘勾了魂呢。”
话音刚落,寒梅眼神一黯,脸上瞬间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吴燕婉见状顿感不妙,暗骂自己真是口无遮拦,女儿家最在意容貌,她偏偏提起人家脸上的伤,这不是戳人家的痛处吗?
她连忙点头道歉:“抱歉,姑娘,是我失言了,你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不敢再多留,匆匆转身走出了客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吴燕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榻上的寒梅缓缓转动眼珠,目光看着房门的方向,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寒梅用手擦拭着,同时也把心底那道淡淡的悔恨轻轻拂去,仿佛从未有过。
夏日傍晚,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声音绵长而喧闹,衬得小院愈发安静寂寥。
小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仓促。
紧接着,便听“咚”的一声闷响,费淼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院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左手提着用细绳紧紧缠缚的几副草药,右手紧握着一只天青色瓷瓶,指尖还勾着两包鼓胀的油纸包,十根手指竟没一根是闲着的。
吴燕婉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最重的药草。
二人行事默契,当即一个转身去往厨房烧水煎药,一个则留在院内整理着采买回来的物什。
厨房内,铜壶下的柴火烧的正旺,热气蒸腾而上,裹着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
费淼苦哈哈地守在瓦罐旁,手中握着蒲扇不停地扇动着。
随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的额角不断渗出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即使后背被汗水浸透,他却依旧寸步不离,守着火候熬药,时不时往里添些药材,力图把药性挥发到最好。
正专心致志之时,他忽觉屁股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身子猛地往前一趔趄。
费淼慌忙抬手拭去糊在眼前的汗水,不明觉厉地望向来人。
他抬眼望去,只见吴燕婉双手叉腰立在厨房门口,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分明是一副前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胸前那片方才还蒸腾而上的一股怒气此刻瞬间就蔫了下去,他委屈地捂着屁股,乖乖等着挨训。
“费淼!”吴燕婉厉声开口,脸上因愠怒而浮起一抹红霞。
“你近来花钱愈发大手大脚,各色花样的锦衣华服一件接一件地买,那些织金绣银的长靴都要把鞋架占满了!”
“就连买肉都不再称斤论两,这两包大油纸裹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全是新鲜的兔肉!”
“夏日气温高,肉食最容易腐坏,你难道不知道?当真以为自己是不知民间疾苦、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了?”
费淼一听,权将手中蒲扇当作香烛,对着吴燕婉虔诚地拜了三拜。
见她神色稍缓,他才开口,低声下气地讨饶道:“婉儿,我知罪了,衣裳我自己洗,鞋架小了我重新修缮,我花的是自己的银子,你何苦这般骂我?”
吴燕婉闻言,神色愈发凝重:“你若说这银子是偷来的我反倒安心,你与我五五分成,兜里有多少银子我最清楚不过,究竟从哪里多出这么多银子?”
“你那些时新的袍子,用的皆是最顶级的面料,我细细看了,就连衣裳内里都绣满了金线小蛇纹!”
“你从前即便穿得花哨了些,也从未如此铺张浪费。”
“你跟我说实话,莫不是真将我当作什么吉祥物,跑去赌场参盘了?”
吴燕婉目光严厉地盯着他:“我把话放在这里,黄赌毒这三害,你但凡沾染一样,我立马把你扫地出门,绝不姑息!”
费淼见她如此精明,即使深知这银子来路清白,心里也不由得泛起几分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可又转念一想,这其中缘由此刻万万不能告知婉儿,只得硬着头皮扯谎。
“婉儿,我哪里会赌?不过是瞒着你在断尘阁多接了些任务,银两这才多了起来。”
经他提醒,吴燕婉这才想起近来费淼常常早出晚归,满身疲惫,难以置信地呵斥:“你该不会瞒着我接了甲乙两等任务吧?你不要命了!”
费淼吓得连连摆手,急切地辩解道:“我哪里敢?这一年来我瞒着你接了不少私活,这才攒下些银两。”
“本想等咱们隐退之后去京城购置一处宅院,从此安稳度日,又想到往后只能隐居深山,我一时烦闷,这才犯了糊涂,花了大把的银子找些安慰罢了。”
吴燕婉看着他沮丧的模样,一时无法辨别他话中的真假,只能暂且选择相信他。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心疼与责备:“你真是不把自身安危放在心上,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怎能独自涉险?”
“往后你若想接任务,必须提前知会我一句,大不了银两尽数归你,我给你当长工。”
“你答应我,下次绝不可再如此冒险。”
费淼见终于成功地糊弄过去,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青缨女侠威名远扬,日后我闯荡江湖时定要请您相助!”
“仅凭您的名号便足以让敌人吓破胆,倒省得我白费功夫。”
吴燕婉被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逗得失笑,论起花言巧语,谁也比不上费淼。
此时药已熬好,二人便不再多言,把药都盛了起来放在灶台上,方便下次来取。
吴燕婉端起药碗便朝着客房走去,路上还顺手带上了那只天青色瓷瓶,里面装着上好的玉肌膏。
卧房内,寒梅喝下了温热的汤药,又听闻吴燕婉为自己带来了玉肌膏,心中顿感暖意融融。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大礼,口中说着待自己病愈后定当做牛做马来报答二人的恩情。
吴燕婉连忙上前阻拦,柔声劝道:“这可使不得,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这么做不过是报恩罢了。”
“若是这般委屈姑娘,反倒显得我们恩将仇报了。”
寒梅听后却无半分喜色,低声下气开口请求:“我如今无处可去,只求吴姑娘收留我,我一定会尽心服侍好二位。”
吴燕婉见她惶恐的模样,心下不忍,开口宽慰道:“姑娘若不嫌弃小院简陋便留下吧,服侍就不必了,姑娘养伤要紧。”
自此,寒梅便在西山小院住了下来。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扫地、做饭、浣衣,一应家务活被她不辞辛劳地全部包揽。
吴燕婉与费淼本就贪睡,每每想起身帮忙,却都被寒梅抢先一步,二人实在争抢不过,只能看着她忙碌。
无奈之下,吴燕婉只好等到在饭桌上,神色郑重地对寒梅说:“寒梅姑娘,西山小院不雇下人,只招待朋友。”
“经过多日相处,我们深知你心性纯良,懂得感恩,但你于我们也有救命之恩,不必心怀愧疚,安心住下就好。”
“我们虽是江湖游侠,却也懂待客之道,往后这家务便由我们三人一同分担。”
寒梅闻言,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生怕他们下一句便要将她扫地出门。
费淼在一旁附和着,愁眉不展:“正是,我们二人也非懒怠之人,姑娘把活尽数做完,反倒让我们无所适从,好歹留些活计与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瞥了瞥身旁的吴燕婉,苦笑道:“婉儿近来太过清闲,整日盯着我挑错,一会怀疑我赌钱,一会担忧我涉险。”
“再这样下去,我定要被她磋磨至死。姑娘就当是救我,分些活计与她,也好让我少挨几句骂。”
他仿佛吃了苦瓜,那张脸要多苦有多苦,逗得寒梅破涕为笑,终于答应与他们共同分担家务。
此后,寒梅不再独自起早贪黑地操劳,家务事都会与二人分工协作,暗中却依然默默包揽了大部分活计。
吴燕婉与费淼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性格执拗,也只能随她去了。
三人就这样蜗居在西山小院,日子虽平淡倒也安稳。
不知不觉,十日时光便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