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再次开口,话锋一转:“婉儿,你在避暑宴上跳的那曲《寒梅》,是在何处学的?”
不等吴燕婉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这支舞由我亲自编创,就连我自己,也只跳过一回。”
“我跳起来都尤觉吃力,旁人莫说学会,便是记下整套动作都难如登天。”
吴燕婉答道:“当初你救下我那回,我正在万花楼执行任务,碰巧撞见你在楼下起舞,那舞姿绝美,我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天后,我日日反复琢磨,这才学会了《寒梅》。”
寒梅闻言,心底了然。
明明是发问,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婉儿,你是澜姨的弟子,对吧?”
吴燕婉诧异道:“姑娘怎么知道?”
这件事深埋心底多年,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寒梅为何能一语道破?
寒梅眼中满是欣慰:“普天之下,唯有澜姨的亲传弟子才能在短短一曲之间学会《寒梅》。”
“入万花楼前,我也曾是澜姨的弟子。”
“当初创作《寒梅》时,我所用的招式全都由澜姨亲授,再由我拆解编排而成。”
“也难怪你能学得这般快,跳得这般好。”
说罢,寒梅缓缓站起身,稍作整理了一下裙摆,便翩然起舞。
她跳的正是《寒梅》中象征着寒梅怒放的最经典的一段,舞步轻盈却力道十足,身姿婉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女子面容清丽,动作却极有韧劲,彷若真正的雪中寒梅,尽显这支舞的神韵。
舞毕,寒梅收回动作时,眼底藏着深深的遗憾,转头与吴燕婉对视,怅然道:“每回见我跳完舞,澜姨总会望着我的眼睛。”
“她说,我的舞姿无可挑剔,却唯独少了些风骨。”
“她还告诉我,她曾有一个最得意的弟子,哪怕是跳媚舞,也自有一番气节,是旁人学不来,也模仿不去的。”
“婉儿,澜姨口中那位弟子,恐怕就是你吧?”
吴燕婉闻言,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震颤,哽咽道:“她是这么评价我的?”
她刻意压着语气,声音听起来生硬而疏离,仿佛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年来的委屈与不解,几乎要将她淹没。
从前在澜姨身边,她得到的从来都是最严厉的斥责。
仿佛她是一块无情的玉石,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打磨。
澜姨总是对着她叹气,她一直以为,那是对她的失望与不满。
寒梅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柔声安慰道:“婉儿,澜姨那人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再疼你,嘴上都饶不过你,可那终究都是为你好。”
“我在清澜楼那两年,时常听她无意间提起你,她似乎……似乎很放心不下你。”
“她说你性子倔,不懂得变通,依我看,是怕你意气用事,在外受委屈罢了。”
吴燕婉缓缓闭上双眼,阳光洒在她脸上,暖得有些发烫。
澜姨那张总是严厉又淡漠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回忆起来:严苛训练后,师傅为她带来的“清”字号上好伤药;天气转凉时,师傅带回的厚实的、带着熟悉兰香的衣裳;每逢佳节,师傅提回的一盒盒精致的点心,全是她爱吃的口味,装得满满当当,毫无美感,只求能多塞下些,仿佛知道她平日里难以尝到,刻意在补偿她……
师傅那般粗心大意,又一毛不拔的人,怎会细心至此?
原来不是失望,从来都不是。
那是一个不善表达的女性长辈,对一个年轻气盛的小辈,最深沉的无奈与担忧。
那些感激与不甘在眼中澎湃,终究是被她强压了回去。
阳光透过梧桐树茂盛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心底积攒多年的阴影,在这明亮的晨光里,终于得到了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