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客舍热如煮,空摇白扇其谛苦。
盛夏的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深山里的西山小院牢牢罩住。
深夜,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可榻上的吴燕婉却浑身沁出了一层冰凉的冷汗。
她做了个梦,梦中,自己身着一袭妖娆的舞裙,站在清澜楼的顶楼。
这里布局宽阔,装潢奢侈,却令吴燕婉感到窒息。
清澜楼坐落于江南水乡,依水而建,共十八层。看似清幽雅致,实则是藏着无数女子血泪的牢笼。
这里是熏陶女子才情的胜地,凡是进入清澜楼的女子,不论出身贵贱,只要品相尚可,主家付得起银钱,便能入楼学艺。
楼中绝大多数弟子都是妙龄女子,有的姑娘稚气未退,不过豆芽菜般大小,便被人牙子买下,送入这方楼阁。
就连负有盛名的扬州瘦马,十之八九都出自清澜楼。
扬州瘦马皆是万里挑一的女子,面若芙蓉,腰若柳枝,身姿窈窕,一颦一笑皆温婉动人。
她们自幼便被严苛教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谈吐举止、眉眼神态等都被调教得恰到好处。
这般女子既性子温驯,又颇有才情,是风月场中的权贵们争相追捧的玩意儿。
也是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飘萍。
世家贵女虽瞧不上清澜楼的风气,却唯独对清澜楼楼主——清澜颇为推崇。私底下无不尊称一句澜姨。
坊间传闻,澜姨年轻时舞技冠绝天下,曾一舞动京城,却隐退甚早,一手创办了清澜楼。
清澜从不亲自教导弟子,楼中诸事皆由手下打理。哪怕贵女们派人踏破了门槛,清澜仍不为所动。
而吴燕婉偏偏是那个不为人知的例外。
五岁那年,她被母亲寄养在故居小院,一年后,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踏入院中,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正是澜姨。
澜姨用指尖轻佻地捻起她的下巴,上下打量一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就是她的女儿?除了这双眼睛,哪里有半分像她?”
一旁的师傅正低头扎着纸人,闻言,顿时皱紧了眉头。
“澜娘,婉儿还小,你这般行径会吓到她。”
澜姨收回手,双手抱胸,在庭院里踱来踱去。
“你打算怎么教养她?难不成要带她随你隐居一辈子?”
师傅抬眼看向一旁的吴燕婉,沉吟道:“孩子们总归是要出去闯荡的,我只能教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领,剩下的一切,便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
澜姨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事事都信命,可我却相信事在人为。”
“你这般没有担当,她将女儿托付给你,日后怕是要悔青了肠子!”
说罢,她垂眸看向吴燕婉,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从现在开始,她便是我的亲传弟子。”
“不可!”
师傅厉声道:“澜娘,锋芒太露只会害了她。”
澜姨见状,知晓男人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教她习武,任旁人怎么教导,她都练不成绝世武功,我又何必白费功夫。”
“一个女子的立身之本,除了拳脚功夫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便是——驭男之术。”
“胡闹!”
师傅拍案而起,怒声斥责道:“你教她这些东西,是把她往歪路上引,我绝不答应!”
澜姨被他气笑出声,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装什么清高?你若是正人君子,又怎会把那小子带回小院?”
“依我看,你不过是旧情难忘,情难自抑罢了。”
“啧啧啧,那位不愧是个金贵的主,手段了得,就连你也被她迷得五迷三道,若不是你出手相助,她们家恐怕就要断子绝孙喽!”
提及这段往事,师傅再也忍不住,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上,霍然起身,手指着院门,怒喝道:“你给我出去!我这方小院,容不下你这种轻浮狂妄的女人!”
澜姨一听这话,瞬间被激怒,她狠一拂袖,叉腰怒道:“好你个老狐狸,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如今被我狠狠踩了回尾巴,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原来在你心里,竟是这般瞧不起我!”
她愤怒道:“你们男人自视甚高,哪里懂我们女人在这乱世求生的艰难?”
“有多少女子身不由己,只能沦为任人作践的玩意儿!单是我这清澜楼,每年送进来多少如花似玉的姑娘,等出去后,能回来瞧瞧的又有几个?”
“境况好些的,被人赎走,抬了身份做个姨娘,即便受些委屈,好歹能保全性命,安稳度日。可剩下的那些,至死都离不开青楼,更有甚者——更有甚者被人肆意折辱,惨死在榻上,最后不过一卷草席裹身,随意抛在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连我当年,都险些——”
说到痛处,澜姨面色不再强硬,满目悲戚,情难自抑地呜咽起来。
师傅自知失言,也顾不上为人师长的威严,连忙放低了姿态,讨饶道:“好姐姐,是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绝非瞧不起你,只是婉儿注定要过平凡的日子,又何必让她吃那些苦头,你亲自教养她,也受累不是?”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澜姨提醒道。
师傅摇头道:“泯然众人,才是对婉儿最好的保护。”
“我怕她学会了这些本领,野心愈发大了,最终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澜姨语重心长道:“真正的人上人,并非地位超然,而是拥有凌驾于旁人之上的本领。”
“唯有这样,才有选择人生的权利,既能安于现状,也能轻易爬上高位。
“她能安稳地过一辈子自然是最好,可若有朝一日,她踏入深渊,大放异彩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况且,凭她那般淡泊的性子,又怎会教养出贪婪无度的女儿?”
师傅听完这一席话,颓然跌坐在凳子上,久久沉默不语,任凭澜姨如何询问,他都不再开口。
他脸色深沉地看着吴燕婉的眼睛。
这双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却又她全然不同。
当初,他惧怕她母亲眼底的淡漠,如今,却更怕吴燕婉眼中的野心。
良久,师傅长叹一口气,往日挺直的脊背弯了下去,仿佛瞬息间衰老了数十岁。
他无奈道:“澜娘,你说的对,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你教她的东西,能让她自保。”
澜姨轻轻点头:“那便这么说定了,每月十五,我会派人来接她。”
从此,吴燕婉的时间被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每月初一到十五,她待在故居小院,和费淼一起练功,练完后便去斗鸡走狗,过着寻常孩童简单纯粹的日子。
可十五之后的日子,却仿佛一场噩梦。
每到十六,她便会被澜姨的人接走,送入清澜楼,一关就是半个月。
琴、棋、书、画、女红,但凡寻常闺阁女子该会的技艺,她必须做到极致,就连寻常女子不懂的察言观色、朝堂势力等,她也必须一一精通。
年幼的吴燕婉终于不堪忍受那日复一日,枯燥而严苛的练习。
她对澜姨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斥责她狠心折磨孩童,哭喊着再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澜姨端坐在高台的主位上,始终无动于衷。
待吴燕婉哭闹够了,她才淡淡开口道:“你以为这便是折磨?”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不听话,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折磨。”
那一日,吴燕婉认识了一种名为熬鹰折翅的手段。
她被关进一间漆黑无光的密室里,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非动不闻其响,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唯有婢女送来膳食时,会点燃一盏枯黄的油灯。
待她用膳完毕,婢女便会吹灭油灯,转身离去,将她重新丢回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靠着每日用餐的次数,默默数着日子,每用过三餐,便用指甲在墙壁上狠狠刻下一道痕迹。
只要刻完两个正字,便到了回家的日子。她可以和师傅哭诉,求师傅替她做主,帮她逃离这座牢笼。
她浸泡在黑暗与孤独中,咬牙忍耐着。
直到刻完一个完整的“正”字,她的指甲骤然断裂。
与指甲一起断裂的,是她濒临崩溃的理智。
她蜷缩在密室的墙角,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澜姨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灯火昏暗,却足以照亮整间狭小的密室。
她目光扫过吴燕婉染血的指尖,又转头看向墙角那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正”字。
“才不过五天就撑不住了?你和你的母亲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
吴燕婉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向她,追问道:“我的母亲……也来过这里?”
“她不仅来过,还在这间密室里,熬了整整三个月。”澜姨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中回荡。
她的哭声窦地一滞。
印象中的母亲是一个柔软的女子,怎能忍受住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折磨?
她哽咽道:“我母亲到底是谁?”
澜姨并未直接回答,只垂眸看着她,眼里只有恨铁不成钢的讥讽:“你的母亲是个极有能耐的女子,不像你这般懦弱,只想当个什么都不愿学的蠢货。”
这些话如当头一棒,狠狠砸醒了迷茫的吴燕婉。
她一言不发,抬手擦干了眼泪,默默收起了所有的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