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她开始拼尽全力地学习澜姨教给她的一切。
她这般拼命,并非只为了这一身血脉,直觉告诉她,若想要回家,便要不断靠近那个女人,她走过的路,她必须去走一遍。
澜姨最擅长舞蹈,吴燕婉学得最深的亦是舞蹈。她教给吴燕婉的,却大多是媚舞。
每当做到需要弯腰低头、刻意泄露春光动作时,吴燕婉总会下意识地绷直脊背,倔强地昂起头。
每每此时,澜姨总会怒骂道:“小蹄子,你跳的是媚舞,端着你那节傲骨作甚?给我弯下去!”
吴燕婉听了,不情不愿地糊弄过去,下一回却依旧我行我素。
终于,澜姨忍无可忍,走到她面前,出手狠狠地按住她的头,下了狠劲地将她往下压。
彼时的吴燕婉尚且年幼,哪里拗得过常年练舞的澜姨,不过片刻,她的身子就被强行折弯,脸颊紧紧贴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腰腹传来钻心的剧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砸下,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倔强地仰起下巴,不服气地瞪着澜姨,眼底满是不屈。
澜姨这才收手,冷哼一声,训斥道:“自视清高,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该弯的腰,你就必须弯下去!”
“为了些可笑的自尊便不肯低头,只会自讨苦吃,只有蠢货才会这样做!”
吴燕婉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因为澜姨的专横与古板而愤懑。
澜姨重回高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恶狠狠道:“今日,我只是折了你的腰,来日,旁人要的却是你的命!”
年幼的吴燕婉听不懂这番话的深意,只一心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不论如何都绝不做以色侍人的妓子,绝不被这世间迂腐的规矩裹挟,丢掉自己的尊严。
她悲愤地质问:“这世间有那么多种舞蹈,你为何偏偏只教我这些低俗的舞?”
澜姨笑道:“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可惜,你没有那么多时日。”
“清澜楼的女子,要学的从来不是陶冶情操的艺术,而是保命的本事。”
……
师傅遇害的前半个月,澜姨教了吴燕婉最后一支舞。
这支舞没有名字,全然褪去了以往的媚俗,动作极尽张狂,力道凶狠,仿佛用尽全力想要刺破什么。
它全然不似一支舞蹈,而像一套凌厉的杀招。
一舞毕,澜姨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重复跟练,不仅如此,她还走下高台,与她并肩而立。
她语重心长道:“婉儿,你且记牢,若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你的一举一动,皆可化为一招一式,刺向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
吴燕婉不解地问道:“此话何意?”
澜姨笑了笑,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一把剑刃,塞进她的手中。
随即,她重新转身,站回高台之上。
澜姨的神情重回严肃,仿佛方才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慈爱只是错觉。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要知道,外头的看官比我可恶百倍。”
“我只是俯视你,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你,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践踏你。”
“你有多恨我,便要千百倍地去恨那些妄图欺辱你的人。”
她看向吴燕婉手中的剑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届时,若有必要,便用他们的血来衬托你的舞蹈。”
“哐当。”
吴燕婉松手,将那把剑刃扔在了地上。
在澜姨诧异的目光中,她抬起头,笑道:“澜姨,我从未恨过您。”
“我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我只恨我自己不够强大,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我厌恶那些媚俗的舞蹈,更厌恶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脚下。”
“那些舞,我希望我这辈子,永远都不必再跳。”
澜姨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良久,她忽地开怀大笑,那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愉悦,也更真心。
“你这股子韧劲,当真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时至今日,我已倾囊相授,再无可以教给你的东西,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来清澜楼了。”
澜姨转过身,背对着她,在满室明亮的灯光下,那背影竟显出几分寂寥。
她语气决绝:“往后,无论你活得是好是坏,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与你们母女,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我教你本领,不过是为了偿还当年欠你母亲的恩情。”
半个月后,故居小院飞来横祸,师傅惨死,吴燕婉与费淼流离失所。
她这才恍然大悟,澜姨那日的所作所为,原来是为这次诀别做足了准备。
四年的师徒情谊,最终以这般决绝而冷酷的方式斩断。
初入江湖的吴燕婉,第一次尝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滋味。
此后,她与费淼流亡在外,彻底断了与澜姨的所有联系。
彼时恰逢灾年,百姓们颗粒无收,流民遍地,饿殍遍野,世道混乱不堪。
吴燕婉随身携带的盘缠,转眼就被擦身而过的孩童偷了个精光。
她与费淼分头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寻找着扒手,却不幸被流氓偷袭,被他按在地上轻薄。
她拼命地反抗着,可她幼小的身体如何能抵抗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她不但没能阻止男人的动作,反而激怒了对方。
那男人高高地扬起手,左右开弓,哐哐数个耳光,直打得她头晕目眩,嘴角溢出鲜血。
男人见她不再反抗,□□一声,兀自解起了自己的腰带。
正当她陷入绝望时,澜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了些可笑的自尊便不肯低头,只会自讨苦吃,只有蠢货才会这样做!”
“若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你的一举一动,皆可化为一招一式,刺向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娇柔,勾得男人心神荡漾。
随后,她也学着男人,解起了自己的衣带,还伸手将领口往下带了带,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男人以为她认了命,更被那片雪白晃了眼,当即便迫不及待地压下。
在他的肥唇快要触碰到那片雪白时,吴燕婉快速地拔下头上磨得尖锐的银簪,用尽全力刺入他的脖子。
血液瞬间喷涌而出,男人慌乱地伸手捂住脖子,她赶紧起身逃走,最终逃出生天。
她将此事告诉了费淼,两人怕被歹徒报复,不敢再留在原地寻人,只能离开了这片熟悉的区域,去到了一座名为清溪的小镇。
身上唯一值钱的银簪也被夺走,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四处奔波,只求能找份活计,换一口温饱和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地。
可灾年之下,粮食比金子还要珍贵,家家户户都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愿意理会两个半大的孩子。
不少雇主见他们年纪尚小,且身形瘦弱,纷纷拒绝了他们。
更有甚者,直接将他们当成乞讨的灾民,肆意辱骂一番,便粗暴地将他们轰出门外。
她与费淼风餐露宿,在这条街附近游荡了整整两日,渴了便低声下气地朝旁人讨口水喝,饿了便硬扛着。
夜色渐深,年幼的吴燕婉紧紧拉着费淼的手,来到了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店铺门前。
她低下头,忐忑地对费淼说:“这是最后一家了,若是这家也不肯收留我们,我们今晚就只能去桥洞过夜了。”
费淼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用力地点头:“只要能跟婉儿在一起,去哪我都不怕。”
吴燕婉望着瘦小的费淼,心头一酸,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不再多言,带着费淼迈步走进客栈。
店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名看店的老板娘。
见来人衣着破旧,动作局促,她便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前来求活的灾民。
见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一张薄饼递给他们,抬手就要赶他们走。
“不是我心狠不肯帮你们,实在是这世道不好,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养活自己都难,你们还是去别处吧。”
吴燕婉瞥见柜台角落立着一把琵琶,她急中生智,连忙开口恳求道:“掌柜的,我们并非灾民,只是家中出了变故,这才流亡至此。”
“我从前乃清澜楼的弟子,不仅会弹琵琶,还会唱曲,技艺绝不比花楼的姑娘差,我可以在店里弹唱揽客,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老板娘闻言,这才正眼打量起她。
只见眼前的少女虽然衣衫破旧,却皮肤白皙,面容清秀,身形窈窕,谈吐也颇为得体,与粗犷的灾民截然不同。
她当即把琵琶递给吴燕婉,狐疑道:“你若是真这么有本事,便弹唱一曲让我听听。”
吴燕婉接过琵琶,动作熟练地抱在怀中,指尖拨动琴弦,婉转悠扬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伴随着她清冽的嗓音,别有一番韵味。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老板娘听完,眼前瞬间一亮,当即拍板答应留下她们。
当晚,吴燕婉沐浴更衣后,久违地躺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疲惫的身体得到了舒缓,可她心中的痛苦却只增不减。
她拼命想要守护的尊严,在生存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
她终归还是要跳那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