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在自己决定收他为关门弟子之前就早已清楚了。
马车渐渐驶离京城,范无筝站在城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一片释然。
属于他的前路,从此刻起,才正式铺开。
……
九月初,雁门关关隘。
草木稀疏,草原的风裹挟着沙尘。
王猛蹲在地上,将白面馒头塞进嘴里。
很快,他便弯腰往地上狠狠啐了几口。
“呸呸呸!什么猪狗不如的吃食,馒头里竟然还有沙子,小爷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心念一动,朝着正在放饭的火夫走去。
他笑道:“大哥,近日军中的伙食也太差了些。”
“咱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士兵,你好歹整点肉来,让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日日吃这些糙粮,兄弟们怎么受得了。”
王猛自打参军以来,仗着自己是王将军的侄子在军队里横行霸道,火夫平日里也受了王猛不少气。
一听此言,他不顾面前的一长串队伍,将手中勺子一摔,冷笑道:“王大爷,你这一路走来不是嫌鞋子硌脚,就是嫌床铺太硬,现在又闹着要吃肉,我们这是军队,不是酒馆,哪来的大鱼大肉给你?”
王猛瞬间被点燃,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小爷这么说话!”
“瞧你这副穷酸样,吃你点肉跟要了你的命似的,小爷家里的墙缝漏出点银子,都能砸死你!”
火夫本就是急性子,平日里碍于王将军的面子对王猛处处忍让,此刻被王猛这般侮辱,顿时怒火中烧,全然忘了王将军禁止在军中谈论王家事宜的命令,一席话直溜溜地从嘴里蹦出来。
“你这人真是连好赖话都分不清!我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叫你一声王大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大爷了?”
“我实话告诉你,王家早就没了!”
“从前兄弟们敬你几分,现在你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呢?”
“你能保住一条小命,都该谢天谢地咯,还敢在这里吆五喝六?快滚开,别耽误我干活!”
王猛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僵立在原地。
他扔下手中的馒头,上前死死拽住火夫的衣襟,激动地问道:“你胡说什么?王家怎么可能没了!”
“你把话说清楚,不然小爷要你好看!”
火夫被他揪得胸闷气短,积攒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二话不说,举起拳头狠狠砸在王猛脸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粥和馒头洒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身后一众士卒早就对王猛心怀怨怼,今日又被他耽误用饭,新仇旧恨加之,纷纷蜂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
很快,王猛便被众人掀翻在地。
密密麻麻的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身上,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狼狈地蜷缩着,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忽然,一道粗犷而威严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闻言,在场的士兵瞬间停手,慌忙地退开,给一位身披铠甲的将军让路。
来人正是负责接应新军前往北疆的将领,王猛的四叔父王朔。
王朔眼见王猛倒在地上,满脸血迹、神情呆滞,当即脸色大变。
他连忙吩咐亲兵取来担架,将王猛抬入主将营帐,又火速传军医入帐诊治。
所幸王猛身披甲胄,抵挡了大部分伤害,所受的伤皆是皮外伤,上药后便已无大碍。
可王猛却僵硬地坐在床上,眼神空洞,不肯开口说话,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王朔看着他失常的模样,不免眉头紧皱。
他担忧道:“猛小子,你要是受了伤别硬扛,一定要告诉四叔,四叔让人来给你好好医治。”
王猛缓缓抬起头,神情木讷,痴痴地望着王朔。
“四叔,王家已经没了,对吗?”
王朔又惊又怒:“放肆!军中严禁私议政事,谁竟敢乱嚼舌根,简直是目无军纪!”
言语间,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王猛的眼睛,仿佛有些心虚。
王猛见状,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顷刻间,他没了半分力气,把自己蜷缩在床角,如稚子般环抱住双膝,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似是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王朔看着王猛被击垮的模样甚是无奈,却又无从安慰。
他叹息道:“猛小子,节哀。”
“你父亲早就料到王家有此一劫,他把你送来参军,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良久,王猛才抬起头,乍一看,他的神情已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神依然茫然。
“四叔,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朔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且安心静养,万事还有四叔在,莫要想不开,有事便告诉帐外值守的士兵。”
说完,王朔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出营帐。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猛紧绷的神经彻底崩塌。
他紧紧抱住膝盖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帐外的士兵浑身一哆嗦。
此刻,他褪下了所有的所有的强硬,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愧疚。
难怪爹娘要将他逐出家门,难怪他们要这么急切地赶他走!
他们替他抗下了一切罪责,用自己的命换他平安!
回忆起往事,王猛痛不欲生。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痛苦地嘶吼着:爹,娘,是我害了你们!
你们说的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
他哭到嗓音嘶哑,恨不能一刀杀了过去混账的自己。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从他杀了苏大娘,在王怀安的纵容下平安无事,行事越发放肆的那一刻起,便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雁门关黄沙遍地,寸草不生,正如王猛荒芜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