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离去,院中只剩下范无筝与范正林。
裴雁迟离开前朝范无筝递了个隐晦的眼神,范无筝心领神会。
他扶着范正林的手,故作委屈道:“弟子知晓师傅重规矩,不愿与朝中权贵往来。”
“可王怀安实在太过猖狂,将弟子强行扣在万年县,给王家子弟讲学,若弟子不从,他便派人威胁弟子。”
“弟子无依无靠,为求自保,情急之下才求得裴家的庇护。”
“是弟子辜负了师傅所望,还请师傅责罚弟子。”
范正林体谅范无筝的不易,眉眼愈发慈祥。
他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范无筝的肩头。
“傻孩子,你是老夫的关门弟子,老夫怎能不护着你?”
“往后再有人敢折辱你,别管他是谁,你且派人告知老夫,老夫就算拼了这一身老骨头,也定会替你出头。”
范无筝躬身应下,笑道:“师傅曾问过弟子的来处,今日恰逢其时,弟子想带您去我的家乡王家村看一看。”
范正林点头应允,两人乘着马车,一路往城郊的王家村而去。
古道之上朔风萧瑟,卷起漫天枯草碎尘。
范无筝带着范正林一步步走过自己少时曾走过的路。
途径故居、学堂等地,每到一处,他都轻声诉说着过往,语气平淡,眉眼怅然。
最终,两人停在一亩荒废的田地前。
这块田杂草丛生,长势疯茂,齐腰高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早已荒芜不堪,无法再进行耕耘。
范无筝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杂草,久久不发一言,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悲痛。
他仿佛透过层层杂草,看到了母亲辛勤劳作的身影。
刹那间,那道单薄的身影倒在田里,血色淹没了他的眼睛。
良久,范无筝缓缓开口:“乾元十九年,弟子在村中学堂念书,乡邻赶来告知弟子母亲被害的消息。”
“弟子从学堂狂奔而来,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可弟子赶到时,母亲早已倒在田里,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弟子明知仇人是谁,可彼时弟子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常说,唯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可弟子满腹经纶,却连亲生母亲都救不了。”
他低下头,声音悲凉。
“脚下这条路,弟子走了十七年。”
“那一日,弟子才惊觉,家离学堂的路途竟如此遥远。”
“远到即便弟子拼尽全力地奔跑,都没能及时赶到母亲身边,害母亲错过了诊治时机,最终撒手人寰。”
“母亲离世后,弟子孤身离开家乡,奔赴江南,那两年,弟子犹如丧家之犬,颠沛流离,不知通往何处。”
“幸得母亲在天之灵保佑,指引弟子去了寒砚书院,后又蒙师傅赏识,才走到了今天。”
“一路走来,弟子比任何人都更懂这条路的艰辛,也无比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一切——尤其是在寒砚书院的那段时光。”
范无筝缓缓抬头,望向王家村村口。
“只是,路终究有个出口,没有谁会一直漫无目的地赶路。”
话音落,他转过身,对着范正林双膝跪地。
“弟子不仁,欺骗了师傅!”
“自从踏入寒砚书院的那一天起,弟子便从未想过与世无争,安稳避世。弟子的目的,从来都是出人头地,为母亲报仇雪恨!”
“弟子有愧于师傅!”话音落下,范无筝重重地磕头。
范正林看着满面悲恸的范无筝,叹息道:“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你的理想抱负,都是假的?那句‘愿做天下寒门子弟引路人’的承诺,也是假的?”
“不!”
范无筝猛地抬头,眼睛明亮而坚定。
“师傅,弟子的承诺永不会变,弟子的初心也从未更改!”
“弟子深知,求学之路太过狭窄,路上荆棘太多,扎得人太疼。”
“弟子愿为天下读书人披荆斩棘,替他们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他低头,沉吟片刻:“只是,在这世上,并非空有理想就能有所成就。”
“正如寒砚书院,表面不问世事,可终究还是离不开世家的支撑,不是吗?”
范正林震惊一瞬:“裴大公子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随即,他抚摸着长须,叹息道:“他居然对你如此坦诚,看来是真心实意要栽培你,既如此,老夫也就彻底放心了。”
“罢了,老夫并非你们眼中的迂腐之人,你有你的路要走,从今以后,老夫不再拦你。”
“从今日起,老夫便收你为义子,往后,若你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寒砚书院永远是你的家。”
范无筝心下感动,立刻磕头道:“孩儿多谢义父!”
范正林慈爱地将他扶起,轻轻拍掉他身上的尘土。
“起来吧,如今你我已是父子,私底下无需遵从这些虚礼。”
“你且记住,恨不责众,一个人的仇恨,在大仇得报的那一刻,便该烟消云散。”
“而心怀大爱者,必能由己及人,惠及天下百姓,恩泽千秋万代。”
“是以恨有长短,而大爱无疆。”
“如今你大仇将报,往后切莫再怨天尤人,平添新的仇恨。”
“守住初心,方得始终。”
范无筝躬身作揖,郑重道:“孩儿谨遵义父教诲。”
夕阳西下,日光照亮了乡间小路,范无筝与范正林踏着光芒,缓缓朝村外走去。
此间事了,范正林心中再无顾虑,也没有了兴师问罪的理由。
次日一早,他便带着林伯等随从打点好行囊,启程返回寒砚书院。
城门处,范无筝早早前来相送。
他取出自己积攒的大部分俸禄,购置了一尊红木底座的蜜蜡蟠桃摆件,亲手递到范正林手中,随后,师徒二人依依惜别。
马车内的范正林抚摸着温润的蜜蜡蟠桃摆件,看似平静,心里却早已心花怒放。
哼,臭小子,当真以为他范正林的关门弟子是随便收的?
绝弦这孩子本性纯良,纵然身负血海深仇,也绝不会被仇恨蒙蔽本心,做出祸国殃民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