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意识深渊里,裴雁迟仿佛被囚禁于一片无声的炼狱。
血液滚烫如炎流翻涌,皮肉炙热如在烈日下烘烤,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滚烫的热气。
烈火无形,在他的五脏六腑中暴走,焚烧他的灵魂。
在极致的痛苦冲垮神志的瞬间,火海消失,恍惚间,他回到了北疆的战场上。
突厥骑兵在草原上的机动性极强,善于潜伏绕后,数次试图截断镇北军粮道。
他临危受命,率领几队精锐人马,远离主营,驻扎在一处峡谷内,暗中侦查突厥军队的动向。
深夜,众人正在休整之时,军中的探子走漏了消息,突厥军突然发动奇袭。
成百上千名突厥骑兵居高临下,呈合围之势,将整个峡谷化为囚笼。
“随我突围!”
随着裴雁迟一声令下,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一个方向冲杀,裴雁迟提刀策马,随人流涌去。
厮杀声震彻峡谷,一番血战之后,数百名士兵皆英勇战死。
唯有他,凭借部下用命撕开的一道口子,硬生生冲出重围。
战马身负重伤,载着他跑远后,便悲鸣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裴雁迟弃马狂奔,迅速跑进一片密林中。
鲜血顺着铠甲滴落在枯叶上。
他尚未喘息片刻,头顶的乱石堆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狼嚎。
一双双幽绿的狼瞳在黑暗中发亮,刹那间,数只野狼朝他猛扑而来。
裴雁迟眼底寒光乍现,长刀出鞘,转眼间便劈砍了几条野狼。
林间狼影攒动,野狼前赴后继,有的腾空扑咬他的咽喉,有的试图从背后偷袭。
裴雁迟的身影在群狼中辗转腾挪,长刀起起落落,狼血溅满了他的铠甲。
旧伤未愈,新的伤口频频增加,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出。
他的身形摇晃,视线因失血与剧痛阵阵发昏,刀法却依旧凌厉。
不知斩杀了多少恶狼,周围狼尸遍地,凄厉的狼嚎声渐渐稀疏。
仅剩的几头野狼依旧盘踞在四周,它们压低身躯,不断发出威慑的低吼,正蓄势待发。
突然,诡异的一幕发生。
方才凶猛的野狼突然剧烈抽搐,乌黑的血液从獠牙间涌出。
片刻后,一头头野狼接连倒地,四肢无力地蹬踹数下,便气绝身亡。
裴雁迟冷眼看着野狼的尸体,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群不自量力的畜生,想要吞食他的血肉,却又承受不住其中的剧毒。
他收起长刀,继续赶路。
浑身的伤口都在剧烈地疼痛,身体越发滚烫,脚下的每一步都越发沉重。
他踉跄着前行,终于来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旁。
身上的血腥味刺鼻,他俯下身子,将冰冷的溪水浇在脸上,擦洗干净脸上的血痕。
随后,他捧起一口水喝下。
甘甜的溪水滑过灼痛的喉咙,丝丝凉意漫延,仿佛能浇灭心中的烈火,他不由得多喝了几口。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突然开始松弛下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如一头脆弱的幼狼,蜷缩着倒在了河边。
……
血色褪尽,画面一转,他正躺在墨砚居的拔步床上。
记忆深处最温柔的身影缓缓出现。
母亲将一枚赤红色丹药喂进他的嘴里。
从那日起,每月月末的毒发之夜,便成了他的噩梦。
儿时,在每一个被烈火噬心、痛不欲生的夜晚,母亲总会来到他的房里,将他温柔地揽入怀中,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郑月华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地拧干帕子,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
她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被烫得下意识缩回了手。
她的眼中满是怜惜,并未犹豫,重新将手贴在他的脸颊上,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
手掌冰凉,那股凉意传到他的心底,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砚之吾儿。”
郑月华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皇帝对你用此等至毒,是要将你我母子二人逼上绝路。”
“皇帝要你当他的傀儡,替他掌管裴家。”
她的手微微一滞,裴雁迟发红的脸瞬间拧在一起,见状,她又继续下去。
“母亲喂你服下噬心,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皇帝那处每月一次的解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唯有噬心,才能彻底替你解毒。”
裴雁迟闻言,艰难地张开双眼,对上郑月华平淡无波的眸子。
她低垂着眼眸,叮嘱道:“砚之,你记住,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
“你不仅要将裴雁回踩在脚下,还要爬上裴家家主之位,做大齐最威武的男儿。”
“唯有这样,皇帝才容得下你,我们母子才有生路。”
“你放心,母亲定会为你寻来噬心的解药。”
裴雁迟再度闭上双眼,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任由烈火吞噬全身,熬过又一个漫漫长夜。
天亮了。
裴雁迟缓缓睁开眼眸,身下不再是柔软床榻,而是神仙崖冰冷的岩石。
后背贴着一片柔软的暖意,替他驱散了寒冷。
是婉儿。
她从身后环住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取暖。
一阵风吹过,她衣衫单薄,冷得不断发颤。
裴雁迟起身,脱下身上的长袍盖在她的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了山洞内,隔绝洞外的冷风。
将吴燕婉安放妥当,他到古树下捡起一堆干枯的树枝放到洞口。
掌心聚力,一股灼热的内力喷出,火光瞬间腾起,暖意漫开,驱散了周围的阴冷潮湿。
良久,吴燕婉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只见裴雁迟靠在石壁上,异常的涨红褪去,脸色有些苍白。
他正垂眸凝望着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醒了?”
“嗯。”
吴燕婉起身,腰间忽的一紧,动弹不得。
“别动。”裴雁迟阖上眼眸,疲惫地将头埋入她胸前,声音低缓,带着难得的脆弱,“让我抱一会。”
吴燕婉抬手欲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扣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渗着淡红色血迹的布料上,眉头紧皱。
“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