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离开后,我召集同门前去营救,到了师傅的尸体旁,发现他手边有一个血淋淋的‘陆’字!”
云舟神情激愤,坦言道:“那些权贵的金银财宝,哪个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既然他们到死都不肯体谅百姓一回,就休怪我们替天行道,叫他们死后不得安宁!”
“我们所为虽名为盗,行的却是仗义疏财之事!师傅讲究盗亦有道,他几乎将所有盗墓赚来的银子都捐赠出去,自己留下的,不过用以糊口的几两碎银罢了。”
“六年前大齐旱灾严重,若非师父散尽家财,从各地粮商手中高价买来粮食,在江南施粥,江南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提及师父的善举,他眼中涌现出敬佩之意。
他冷笑道:“江南的那些权贵,坐拥万顷良田,平日庄子上存了不知多少粮食,到了灾年却佯装粮食紧缺,简直是虚伪至极!”
“尤其是陆家!陆崇身为扬州大都督,在江南风光无限,手握无数存粮,那年大旱,他竟一毛不拔,对百姓的惨状冷眼旁观,这等小人,有何资格受大齐百姓敬仰?”
裴雁迟听完他这一席话,重重地叹息道:“焦二爷此言差矣,陆将军当年不放粮救灾,绝非贪图利益,而是身不由己。”
云舟见裴雁迟维护自己的仇人,厉声反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旁人尚且装模作样地施粥半天,他那般富贵,有什么理由不去施粥?”
裴雁迟神色凝重:“焦二爷有所不知,那年大齐天灾肆虐,国库空虚,突厥趁机大举来犯,圣上派出十万将士应战,而所需两百万石粮草却迟迟未运往前线,前线六万将士粮草断绝,战事告急。”
“当时我身处北疆为将,与陆将军彻夜筹谋如何凑齐粮草,最终定下由陆、裴两家为首,带动各世家共同出资购买粮草。”
“陆将军爱兵如子,独自应下十万石军粮的重担,而那十万石粮草,便包含了陆家庄子的存粮。”
“况且,陆将军为官清廉,这是整个朝廷有目共睹的事实,纵然陆家昌盛,却绝达不到富贵已极的地步,陆将军能拿出如此多的银两购置粮食,足以令陆家捉襟见肘。”
“听家母说,战事未歇之时,陆家开支困难,无奈前往郑家立下字据借走银两,方才勉强维持府中日用。直到北疆战事大捷,旱灾结束,国库充盈,圣上感念陆将军大义,重重嘉奖了陆将军,陆家的境况方才好转。”
“陆崇将军为人磊落,绝不会为了一颗珠子害人性命。”
吴燕婉附和道:“裴大公子所言甚是,凭陆家的实力,若陆家当真有心要斩草除根,又怎会让你逃脱?”
“此事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是有人暗中布局,借陆家之名行凶,并嫁祸给陆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舟听完二人这一番话,顿时觉得哑口无言,回想当时的情景,越发觉得蹊跷。
那些人见师傅离开,便直冲师傅而去,并未派人追杀他,他当时为保护师傅而身受重伤,若他们追杀到底,只怕自己也难逃毒手。
比起杀人泄愤,这更像是一场目的明确的寻仇。
他抱拳,惭愧道:“是在下目光狭隘,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才错怪了陆将军,还对二位出言不逊,实在抱歉。”
吴燕婉并未言语,反而跪倒在地,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云舟连忙将她扶起。
“东家,您这是做什么?”
吴燕婉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坚定地推开了他。
“这一拜,是为了我和师弟,敬尊师当年的救命之恩。”
“那年大旱,我和师弟也在江南,若不是尊师的两碗热粥,我和师弟恐怕熬不过那场灾难。”
随后,吴燕婉姿态恭谨,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拜,我替当年江南受难的百姓,敬尊师仁善大义。”
“尊师隐于江湖,不居庙堂,却心怀黎民百姓,以一己之力拯救万千性命。”
“世人皆知将帅的功勋,却无人记得尊师身在草莽,肩负万民的铮铮侠义。”
“大音希声,泽被苍生,尊师道义圆满,实乃吾辈江湖儿女之楷模。”
她的声音轻柔,却因道出了万千江南百姓的心声而倍显厚重。
两人听完她这一席话,久久无言。
云舟扶起吴燕婉,眼中已有热泪翻涌。
但师傅曾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将苦涩的泪水吞回腹中,悲痛地侧过头去。
“师傅曾说过,他年轻时的心愿便是入朝为官,为百姓行道义,却因奸人陷害,无法入仕。”
“他读了一辈子的诗文,行了一辈子的“道”,守了一辈子的“义”,世人却只知一个“盗”字,嘲讽了他一辈子。”
“若师傅泉下有知,能听见吴姑娘这一席话,想必也能释怀了罢。”
吴燕婉目光坚定,郑重许诺道:“请焦二爷放心,我既然承了尊师的恩情,便不会对尊师的冤屈坐视不理。”
“焦二爷请放心待在万象斋,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查清此事,还尊师一个公道。”
裴雁迟牢牢握紧她的手,疼惜与悔恨之感在心中流淌。
“婉儿,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燕婉沉默了会,应道:“师傅不幸离世,我和师弟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裴雁迟叹息道:“怪我未能早些寻到你,才让你受此劫难。”
言罢,他转头面向云舟,深深作了一揖。
“尊师救婉儿一命,如救裴某一命,裴某向焦二爷保证,有朝一日,裴某定会亲手替尊师报仇,让尊师得以安息。”
云舟心头积压数年的委屈,都化作了滚烫的暖意,他抱拳回礼道:“多谢二位!从今往后,二位便是我云舟的恩人!二位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云舟万死不辞!”
他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还请二位直呼我云舟便好,焦二爷这名号是江湖人给我起的,我们都这么年轻,你们这么叫我,听着怪别扭的。”
吴燕婉瞬间破涕为笑:“云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云舟骄傲道:“那是自然,师傅说,这叫腹有私塾气自华。”
同时,他也不忘夸吴燕婉一嘴:“东家气度不凡,可谓宰相肚里能放碗。”
他眉眼飞扬,俏皮道:“东家可莫要嫌我掉书袋,我自幼跟在师傅身边,耳濡目染下,有些才情也是理所应当。”
吴燕婉没憋住,哈哈大笑起来,夸赞道:“云舟,依你的才情不去参加科举,真乃科举界的一大损失。”
云舟眼前一亮,忐忑道:“东家此话当真?若我真能为官,必定当一名清正廉明的好官,也算圆了我师傅毕生的心愿。”
裴雁迟难得见吴燕婉开怀大笑,也含笑打趣道:“云舟,你若为官,我父亲即便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砍。”
云舟嘿嘿一笑:“二位,时候不早了,我们先上去吧。”
“好。”二人点头应允。
云舟转身打量起崖壁,他盯着手中指针晃动的罗盘,在思考着如何好上去的同时,眼中闪过一抹庆幸。
盘面上的银针转动,闪烁着微光,指向上方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