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殿宇简朴森严,檐下一片肃杀之气。
大殿正中,王怀仕、王怀安二人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周身紧绷,形同待罪之囚。
王怀仕脊背绷得笔直,面上青白交加,静候圣上发落。
而他身侧的王怀安早已彻底乱了心神,满脸油汗。
“圣上,臣冤枉啊!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暗中行刺裴大人!这等杀头的大罪,臣万万不敢做!”
“二弟!你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王怀仕又急又恨,压低声音呵斥道,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王怀安被这声斥责吓得浑身一颤,慌乱地取出袖里的锦帕,胡乱在脸上揉搓一通。
那肥头大耳尽数耷拉下来,模样甚是滑稽,再无往日在万年县的半点威风。
而端坐在御座上,身着黄袍,如看戏般对台下发生的一切漠然以待的男人,正是当今圣上齐豫。
他年届不惑,十七岁时借宫变登基,数十年独掌乾坤,自有一番凛然的威仪。
岁月在他沉毅的面庞上刻下几道淡纹,一双狭长的凤目,平日里半阖慵懒,藏着万千思绪,此刻垂眸俯瞰阶下,瞧不清喜怒。
裴雁迟走到御座前,躬身深揖。
“臣参见圣上。”
见裴雁迟踏入殿中,齐豫淡漠的双眼微动,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裴爱卿来了,快快平身。”
“朕听闻爱卿受害,今日特意将待罪之人召来问话,爱卿可有话要禀?”
裴雁迟单膝跪地,面色沉静。
“回圣上,臣遇袭一事不足挂齿,今日入宫,臣有更为要紧之事向圣上禀报。”
齐豫听后,挑眉问道:“爱卿请讲。”
“臣要揭发万年县县尉王怀安贪赃枉法、欺压同僚之事,御史中丞王怀仕对王怀安百般包庇,与其同罪!”
王怀安听后,气急败坏道:“裴大人休要胡说八道!前几日下官不过与范录事起了些许争执,大人便借机废我一臂,如今大人无凭无据,竟在圣上面前污蔑下官,分明是公报私仇!”
王怀仕亦急忙抬头,佯装恳切:“裴大人,昨日私宴上,下官已当着一众同僚的面向大人赔罪,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面对两人的反咬,裴雁迟面色分毫未变。
“两位大人何以笃定,裴某手中没有证据?”
“裴大人既然有证据,那就拿出来让瞧瞧!”
王怀安嗤笑出声,眼中尽是狠毒。
这些年来,所有阴私皆借王猛之手行事,如今三房覆灭,王猛随军前往北疆,那些腌臜之事早已死无对证。
他倒要看看,裴雁迟究竟能拿出什么证据!
殿内陷入僵局,殿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褚承霖躬身低头,急匆匆走入殿内。
他双膝跪地,尖细的嗓音响彻大殿:“回禀圣上,范录事正在宫外求见!”
齐豫头颅微侧,淡淡扫过阶下跪伏的裴雁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传他进殿。”
“奴才遵旨。”
褚承霖又匆忙地去了,脚步比来时更快几分。
王怀安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是范无筝!他竟真的查到了证据!
很快,一道身着浅青色官服的清瘦身影踏入了殿内。
范无筝步伐沉稳,行至大殿中央,单膝跪拜道:“臣参见圣上!”
齐豫问道:“范录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范无筝应道:“回禀圣上,臣今日特来揭发万年县县尉王怀安,借其族人王猛之手欺凌百姓一事!人证、物证俱在,现已候于殿外,静候圣上吩咐。”
齐豫轻轻抬手,褚承霖立刻会意。
“宣证人入殿!”
紧接着,数人鱼贯而入。
万年县乡绅张、李两位老爷躬身垂首,县令周大人神色凛然,眼底满是为民请命的刚正,还有一位衣着简朴的女眷,并几名畏畏缩缩、诚惶诚恐的少年,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而跟在人群末尾的那人,身子挺得笔直,神情淡然。
来人正是平日里对王怀安忠心耿耿的表弟,王怀远。
待王怀安看清王怀远的面容瞬间,顿时目眦欲裂,他死死盯着这个自己百般信任、倾力栽培的表弟,恨得牙根发痒。
众人跪倒在地,齐声道:“臣/草民参见圣上!”
齐豫眉峰微蹙,抬手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烦闷道:“尔等有何冤情?”
周大人率先开口:“启禀圣上,臣代表万年县百姓,特来向圣上揭发王怀安!”
“王怀安在任期间无恶不作,不仅贪污赈灾粮款,私设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还逼良为娼、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张、李两位乡绅紧随其后,相继开口,将王怀安指使王猛勒索自家商铺、伪造官府地契强占良田等事一一道出。
那名女眷见状,也壮了胆,热泪盈眶道:“圣上,我乃万年县王家村乌氏之女。”
“我本是良家子,年前于祖坟祭拜时被王怀安看上,他竟当场将我——”
女眷哽咽不止,眼中满是愤恨。
“后来,他便以我失身于他为由,强行将我纳为妾室,这畜生罔顾人伦,还请圣上替我做主啊!”
随后,褚承霖快步上前,接过周大人手中厚厚的一叠陈情状,将其奉上朱红大案。
齐豫缓缓摊开卷面,纸上密密麻麻布满血红的指引,令人触目惊心。
首当其冲的,便是万年县王家村苏氏之子苏清辞亲手写下的罪状。
那字迹清峻,却笔锋凌乱、力透纸背、字字泣血,洋洋洒洒将当年苏氏无辜惨死、苏家良田被强行霸占之事,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纸上。
更有数不清的百姓受王怀安与其同党迫害,其罪行之深重,可谓罄竹难书。
铁证当前,王怀安依旧不死心。
他额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辩解道:“你们简直是一派胡言!纯属栽赃!”
“这些事京兆府早已定案,皆是王家三房所为,与我毫无关系,你们休要血口喷人!”
范无筝朗声道:“启禀圣上,这几名少年乃王家三房长子王猛的手下,与王猛一同替王怀安办事,七月火烧赌场一案,便是王猛吩咐他们所为。”
几名少年本就惊惧万分,闻言,连忙满口承认,将王猛和王怀安的关系毫无保留地托出。
说完后,几人连连磕头不止,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仿佛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认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火烧赌场后,裴家便派人明示,说王乡绅一家必死无疑,若他们不肯替范大人在御前作证,便将他们从前跟着王猛□□杀之事在御前揭发,让他们给王家陪葬。
若他们答应此事,裴家便会助他们将所有罪行推到王怀安身上,保下他们的性命。
生死一念,他们别无选择。
范无筝眼睛发红,转头看向几名瑟瑟发抖的少年。
“当年王猛害死我母亲之时,你们几人就在现场,是吗?”
少年们急忙应答道:“范大人所说句句属实!我等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谎话!”
“求圣上明察!我等受王猛胁迫,替他打杂,从未害人!纵火也是被王猛逼迫,未曾伤及百姓性命!”
“裴大人、裴大人可替我们作证!”
裴雁迟面不改色,应道:“启禀圣上,王猛一案由京兆府查办,依府尹大人所言,确有此事。”
少年们如蒙大赦,感激地对着裴雁迟磕头道谢:“多谢裴大人!多谢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