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燕婉和费淼到了义士营外,此时已有大批游侠聚集,正由差役依花名册挨个点名入营。
两人先后报上名字,出示了腰牌,随后各自领取了一套皮甲军服,便进入了营内。
入营前,她与两名差役擦肩而过,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中。
“刚才那姑娘长得倒有几分姿色,那小脸嫩的,捏一把都能掐出水来。”
另一名差役咋舌:“朝廷招来的义士,有几个能活着领赏的?真是可惜了这姑娘,年纪轻轻,偏要上赶着来送死。”
一旁的官吏闻言,呵斥道:“别多嘴,小心你们的脑袋!”
两人一惊,将忙收了话头,继续朗声喊人。
吴燕婉心底升起一阵刺骨的寒意,缓缓进入了义士营。
踏入营内,四下人声嘈杂,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黄泥地,地上散落着密集的简陋布棚。
有人抱着剑刃,靠在石块上闭目养神;有结伴而来的游侠靠在一起,一边甩动长鞭,一边闲谈;还有本地猎户蹲在灶火旁,守着简易土灶煮着吃食,一阵烟火袅袅。
吴燕婉略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费淼看着简陋的住处,忍不住抱怨道:“这义士营未免也太过寒酸,婉儿,你瞧那布棚,要是下雨,必定水流如注,哪里能住人?”
她叹了口气,说了句“不过暂住几日,将就吧”,便寻了处空着的布棚,卸下包袱坐下。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离家前师傅警醒的眼神,以及方才登记时差役意有所指的话语、官吏不屑的目光,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说,如风过残桓,月落乌啼,满目霜凉,渐渐陷入了无人之境。
她回想起,师傅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师傅的师傅给他讲的,而师傅的师傅,是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给她讲的……
很久很久以前,朝廷对外征战,百姓们饱受压迫,连饭都吃不饱,各州百姓对朝廷内忧外患的状况愈发不满,遂揭竿而起,却惨遭朝廷血腥镇压,江湖义士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百姓征战四方,最后官府无法,便同意与各门派订立新约,若江湖门派助朝廷击退外敌,朝廷便同意休养生息,二者达成共识,待新约昭告天下,外敌亦退,官府依言与异国结盟休战、降低税赋、广分良田,普天同庆。
这与从前无数个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传说一样美好。
师傅讲给她听时,吴燕婉万分感动,仿佛听见了来自于东方最美好的童话。
但东方没有童话,这也注定不是封建王朝压迫下的人民能书写的故事。
待她再年长些,在离家之前,师傅换了种语气,向她讲述了这个故事的另一半。
不多时日,朝廷便以一纸檄文昭告天下。
新约只许百姓分田减税、安守农耕,从未准许江湖门派私铸兵器、豢养兵士,各门派广收亡命之徒,自成营伍,朝廷官吏不得管束。
尔等趁外敌来袭,行谋反之罪,今外患初平,若放任尔等拥兵自重,他日再逢灾乱,必裹挟百姓再造兵戈,动摇社稷根基,永无安分之心。
草莽逆贼不守王制、形同异端,为承天命、顺国法,安社稷、护生民,今整肃朝纲、清剿乱源,凡江湖结党营私、私蓄甲兵、藐视王法、暗藏逆心者,皆为天下叛党、社稷巨蠹,人人得而诛之,生擒拂衣阁、昭岳宗、坎离台等六大门派乱党头目,或斩其首级者,赐千金、封万户侯!
数万铁骑随帝王拍案而出,涌入各大门派,门派弟子或固守山门,死战不退,或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血染山河,满地残桓,各大门派之首再也未曾露面。
朝廷为巩固统治,打压江湖门派已久,莫说传闻中的六大门派,即便是小门小派也不许成立。
朝廷此番作为,逼得江湖门派只能隐于暗处,恪守着朝廷画下的那条红线。
其中,有以善堂名义教人习武者、有以医馆名义教人制毒者,大一些的门派,则隐于深山,避世不出,图个清净。
但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江湖乃布衣之朝堂,朝堂执公法,江湖存私律,善恶恩怨,各有论断,纵朝廷赶尽杀绝,亦难断其根基,屋舍焚毁可再筑,人心飘零可复聚,有形之城池可推,无形之公道难摧,夫天地间阴阳相济,有王法镇世人,便有私义慰黎民,二者相生,本难独存,积年往复,朝廷无万全之策,徒受其反噬耳,只得置若罔闻,容其自在生息。
……
费淼见吴燕婉眼眸轻颤,双拳紧握,气息不顺,便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
“婉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身后不远处,两名身着紫色衣裙的女侠闻声赶来。
一名脸庞略显青涩的女侠伸手给吴燕婉搭脉,又观察了一番她的表情,遂松了口气。
“原是魇着了,小兄弟,你去找官差抓两副药——”
话音未落,她便被费淼狠狠推开,幸亏另一名女侠及时接住她,才未跌坐在地。
另一名身形欣长、眉眼成熟的女侠关心道:“师妹,你没事吧?”
紫衣师妹轻轻摇头,轻声说:“我没事,多谢师姐。”
紫衣师姐闻言,这才抬头,气愤道:“我们好心搭救这位姑娘,你怎能恩将仇报!”
费淼无暇理会二人,盘坐在吴燕婉身后,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屏息凝神,为她运气。
吴燕婉正梦魇缠身,脑海中尽是故居小院破败不堪、师傅惨死当场的幻象,残酷的场景令她痛苦无比,几近窒息。
忽然,一阵清风涌入灵台,顷刻间便将纷乱可怖的幻象吹散,她的眼前瞬间一片清明。
她猛地睁眼,肩头一沉,只见费淼将脑袋轻轻放在她肩上,双手绕至她胸前,从身后环抱住她,满脸担忧道:“婉儿,你没事吧?方才我不论如何都叫不醒你,可把我吓坏了。”
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应道:“没事,也许是今日接连赶路,太过劳累,做了一场噩梦,歇歇就好。”
“你快松手,别挂在我身上,我要喘不过气了。”
费淼贪恋地嗅了口她发间的香气,这才不舍地松开手。
紫衣师姐见二人你侬我侬,半点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正打算上前理论,却被一道粗犷的男声打断。
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阔步走来,他身长六尺有余,生得五大三粗,面皮发黄,沟壑遍布,后背斜挎着一柄大刀,正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挖着耳洞。
他满脸不屑道:“你们几个臭娘们嚷嚷什么?吵着本大爷歇息了!”
在场的三名女子闻言,纷纷转过头去,冷眼看着来者不善的男人。
壮汉见一众女子对他横眉冷对,心底火气更盛,便将目光落在了身形最瘦小的紫衣师妹身上。
他语气咄咄逼人:“臭娘们,老子说的就是你,你还不快道歉,跟老子装什么哑巴!”
“老子今日便教教你,什么是道上的规矩!”
言罢,他抽出背上的大刀,狠狠朝紫衣师妹砍去,吓得紫衣师妹脸色惨白。
吴燕婉身形一闪,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剑尖一挑,及时从侧方架住了那把大刀。
壮汉怒喝道:“臭婊子,找死!”
紫衣师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默契地与吴燕婉对视一眼。
她们对自己的师弟/师妹喊道:“退后!”“离远些!”刹那间,两道身影疾扑而上。
紫衣师姐抽出腰间的长鞭,乍然发出一声破空炸响,如毒蛇出洞,直缠向壮汉持刀的右腕。
吴燕婉脚尖轻点地面,腕间一转,剑锋直刺壮汉侧腰,角度刁钻,动作极其灵巧。
壮汉见状,眼中凶光大盛,重重踏地,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大刀横扫而出,硬破两人合围之势,连地面都微微震动。
两人被震得手腕发麻,连连后退,身形微滞。
壮汉被她们仓促的动作惹得哈哈大笑。
这两个臭婊子,怎知他天生神力,哪怕徒手扛起院中三百斤的水缸也不在话下,捏碎她们,就如捏碎一颗鸡蛋一样简单!
他不依不饶,目光转向数次偷袭于他的吴燕婉,阔步而上,大刀力沉千钧,自上而下,狠狠劈向她的头顶,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吴燕婉心中冷笑,此人徒有一身蛮力,内力却聊胜于无,妄图打败修炼内功心法之人,着实可笑。
她气运丹田,侧身一跃,极快地躲过这一刀,壮汉脸色一变,连挥数刀,强烈的刀风席卷四方,却未能伤她分毫。
壮汉彻底被激怒,一心扑在吴燕婉身上,出刀毫无章法,半个眼神都不再分给紫衣师姐。
吴燕婉心生一计,不再闪躲,纵身朝壮汉一跃。
壮汉见她主动送上门,怒吼一声,重重向前顶去,刀剑相撞,发出震耳的铮鸣声。
吴燕婉吃力地抵挡,缓缓后退,壮汉步步逼近,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快!”
她话音未落,紫衣师姐迅速从壮汉后方逼近,衣袂翻飞,如紫蝶飞舞。
“咻——”
长鞭在她手中硬直如箭,鞭梢的寒铁扎穿了壮汉厚实的肩膀。
随后,她将鞭身向后一卷,绑住壮汉的肩膀,长鞭在他的皮肉内摩擦,将他重重拽倒在地。
壮汉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落地,他痛呼一声,宽厚的后背被汩汩鲜血浸透,再无反抗之力。
紫衣师姐收鞭站定,抬眼一扫,人群不知何时围拢,众人见壮汉被击倒,纷纷拍手叫好。
“两位女侠好功夫!”“堂堂七尺男儿,竟败在两名女子手下,真是丢人现眼。”“行了,少侠,你少说两句,不然待他好起来,怕是要提刀来砍你哩。”“怕什么,他这样子,我看够呛。”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壮汉脸色黑如锅底,强忍着剧痛爬起身来,灰溜溜地钻回了帐篷。
紫衣师姐扶起师妹,两人走上前来,抱拳道:“在下坎离台季双鸾/在下坎离台温合瑶,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吴燕婉抱拳回礼:“在下吴燕婉,这是我师弟费淼。”
“此人对在下出言不逊,在下出手本就理所应当,能将其制服,还多亏了女侠,女侠武功了得,在下佩服。”
师姐季双鸾见她为人谦和,不免对她心生好感。
她笑问:“女侠智勇双全,不知出身于哪个门派?”
吴燕婉应道:“在下无门无派,曾拜师习武,如今与师弟离开师门,出来闯荡江湖。”
一旁的温合瑶对她心怀感激,听闻她无门无派,便盛情相邀:“既然姑娘未入门派,不如与师弟一同拜入我们坎离台,正好有个伴,不愁寻不到人双修呢!”
季双鸾脸色僵硬,赶紧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开口解释道:“温师妹为人单纯,此乃她头一回出门闯荡,说话有些不知分寸,还请二位少侠莫怪,在下这就让她向二位赔罪。”随后,她便瞪了温合瑶一眼。
坎离台正缺弟子,温合瑶虽不明白师姐为何拦着自己,却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只得乖乖躬身抱拳。
“是在下说错了话,实在抱歉。”
吴燕婉摆摆手:“无妨,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在下并未放在心上。”
费淼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靠在帐篷边,闻言,他眼中似有遗憾划过,转瞬即逝。
从那壮汉出招时起,他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内功极弱,绝非婉儿的对手,遂并未出手,在一旁独自享受着被婉儿保护的快感。
他吐出嘴里的野草,瞥了眼温合瑶,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忮 亻疾。
眼见天色渐晚,他顺势进入帐篷,抱起被子,走到吴燕婉身前,拉起她的手:“婉儿,我好害怕,今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吴燕婉接过他手里的被子,无奈道:“好,我们先去收拾帐篷。”
随后,她转过头,向两姐妹道别。
“天色不早,也该准备就寝了,明日估计要早起上山。”
两姐妹应下,纷纷回到了各自的帐篷。
一番收拾后,二人安顿妥当,费淼出了义士营,前往溪边打水,只剩吴燕婉呆呆地坐在冰凉的地铺上,回想起一件尴尬的往事。
从前,她走在小巷里,有人鬼鬼祟祟地给她塞小纸片。
她没想到古代也有这一招,便试探着问道:“你这正经吗?”
那人思索片刻,回以一个“你懂的”的暧昧眼神,说:“不大正经,但包你满意。”
她当即鄙视地白了那人一眼,随后便越过他离去了。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如刀,气愤地跺脚。
“我们门派虽不正经,但也是个大门派,你瞧不起谁呢!”
两名百姓打扮的官兵在巷口蹲守已久,一听此话,立刻朝他奔来。
“别跑!又是你!谁准你在这里发小纸片忽悠人的!”
那人见状,连忙撒丫子跑路,离开时还不忘撞她一下。
吴燕婉身影趔趄,开口便冲那人吐出一句龙国国粹,只可惜那人早已跑远,只留下漫天的纸片随风飘扬。
她拍拍肩膀,手心却沾上了一张轻薄的纸片,定睛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红纱林,坎离台”六个字。
吴燕婉见状,十分愧疚,原来那人只是个想宣扬自家门派的弟子,自己竟因偏见而错怪了他,还害他被官兵追捕。
她懊恼地拍头,下回若再碰见他,一定要好好向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