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雁迟与吴燕婉各自骑马,顺着街道徐徐出城。
裴雁迟微微侧身,看似平和的语调下藏着不易外露的关切。
“你体内经脉淤堵已久,往后每月月末,林岳会前来接应你去断尘阁,由阁主亲自为你疏通经脉。”
吴燕婉闻言,秀眉拧起。
难怪她修炼缓慢,原来是经脉出了问题。
可为何师傅的医术那般高明,都未能诊断出她经脉淤堵?莫非阁主不仅武功深厚,连医术也深不可测。
越深思,越令人胆寒,裴家的势力,果然恐怖。
她应下:“好,届时,我会在西山小院等他。”
随后,她问道:“那日追杀我的一众歹人,兵刃路数与刀马贼别无二致,他们究竟是何人?”
裴雁迟神色晦暗:“你猜的没错,他们乃湖州青螺山刀马贼余孽。”
吴燕婉长睫垂落,正低头沉思,裴雁迟侧过头,两人一同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
五年前,江南曾出现一批猖狂的匪徒,搅得数州百姓人心惶惶,江湖人称刀马贼。
刀马贼专挑地势复杂险要的山头筑寨扎营,手持长刀,骑着马匹,勒索往来富商的钱财。
他们暗中与沿途客栈勾结,先在客商的必经之路上拦路打劫,若客商不从,便命令店家往马料中加入能使马匹发疯的药物,一旦马儿发疯跑散,客商便会脱离随行镖队的保护,他们便趁乱合围,轻而易举地控制客商。
除此之外,他们熟通兵法,劫掠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譬如,他们会连夜在崖顶堆积巨石、枯木等,待镖队走入谷底狭窄路段,土石轰然滚落,巨石封死山路,人群瞬间溃乱,此时再趁虚而入,抢夺货物,掳走商人;譬如在风口处点燃堆起的毒草,令众人头晕目眩;譬如挖掘深坑,以枯叶掩埋,实则坑中暗藏尖木;譬如……
刀马贼性情极其凶悍恶劣,被其控制的客商,通常饱受虐待,男眷被殴打、女眷被奸污都乃常事,唯有极少数家中有权势的人才能幸免于难,若碰上不听话的,还会被残忍地撕票,按时交上赎金者,还可为家人收尸,若赎金未交,尸骨便会被丢入荒山,任由野兽啃噬。
由于刀马贼对客商的家人宣称其一切安好,其家人难以得知他们的近况,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老老实实地交上赎金,然后惶恐地等候或侥幸或残酷的真相,有人倾尽家财,方才筹出巨额赎金,可银两送上山后,等来的却是亲人冰冷的尸身,最终家破人亡。
岁月推移,刀马贼势力日渐壮大,两年前更是肆无忌惮,短短数月,便有三名朝臣权贵的族人受其迫害,其中,郑家二房长子年少有为,于两年前北上经商,途径湖州时被刀马贼所害,尸骨无存,消息传回京城,震惊朝野,闻者无不为之扼腕叹息,凡朝臣权贵,谁家中不做些生意?权贵们一时间人人自危,恐慌感自上而下蔓延,乱象频发,有人以聚众剿匪为由,攻破山头,自立为王;有人买通刀马贼,借刀马贼庇护,私行盐铁买卖,赚取暴利;有书生斥责官员尸位素餐,激起民愤……
圣上龙颜大怒,当即降下圣旨,任命昭勇将军裴雁迟领兵南下,清剿匪徒,同时,各州广贴榜文,重金招揽江湖义士随军平乱。
刀马贼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内部一盘散沙,他们各自划分领地,虽互相袒护,却时常因争抢地盘而自相残杀,根本无法与统一调度的朝廷军队抗衡,一座座匪寨接连覆灭,匪众也拆分为三五成群的小贼,四处流窜,再也难成气候。
唯独盘踞于湖州定潮镇附近青螺山上的匪徒另辟蹊径,凭借临海之便,暗中勾结海外倭贼,面临清剿,他们顺势退居海外,凭借其对内陆的了解,时常随同倭贼登岸,骚扰沿海村落,掠夺财物。
乾元二十二年秋,裴雁迟统领五镇镇军前往青螺山剿匪,此时,匪徒已与倭贼勾结,势力不容小觑,且青螺山岩洞沟壑密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匪徒易四处流窜,官府再度张贴剿匪布告,招揽熟悉江南地形的江湖义士,协助官兵共同剿杀匪寇。
同时,官府许下丰厚奖赏,其中最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的一条——凡生擒或亲手斩杀匪首者,录入扬州大都督府忠义名册,永享全境通行之权,地方不得无故拘拿,等同终身路引。
消息顺着江南水脉传遍各州,一时间,四方游侠皆哗然。
……
清溪镇,悦来客栈。
吴燕婉刚刚抽条,眉眼犹显青涩,身穿粗布衣裤,肩头搭着一条白色布巾,手中端着数个餐盘,正往后厨走去。
几名游侠正饮酒闲谈,醉至正酣,青螺山匪患之事便脱口而出,言语间满是对载名入册的向往。
吴燕婉脚步微顿,路过柜台时,下巴往那群游侠的方向扬了扬,轻声叮嘱道:“你去向他们打听打听青螺山匪患一事。”
费淼应声颔首,端起一盘瓜子花生和酒水,嬉皮笑脸地凑到桌前。
他性格幽默,那张脸又生得极美,很快便与游侠们打成一片,将匪患之事摸透,对方还将在何地向官府递交投名状一同告知。
费淼道完谢,便回到了柜台,吴燕婉洗好碗,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她两手在腰间围裙上反复擦拭,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可有打听到什么?”
即便身着廉价衣衫,也难掩费淼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随手捻起一粒瓜子,露出自得的笑容:“我出马,婉儿只管放心。”
“据说青螺山有刀马贼占山筑寨,为祸已久,朝廷此番不仅出兵镇压,还广招江湖义士随军剿匪。”
“生擒匪首者,官府赐九品流外官、赐田和赐宅;拒不入仕者,便赐纹银千两,录入扬州大都督府忠义名册,往后走遍大江南北,各地官府不得阻拦,保其游历四方,行侠仗义。”
他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调笑道:“也不知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吃上皇粮。”
吴燕婉指尖抵着下颌,状若沉思:“你可知这回派来的官兵有多少人?”
费淼应道:“据说调了两个上镇,三个中镇的兵,不清楚具体有多少。”
上镇为沿海要害重镇,镇兵分驻内寨与外寨,骑兵常年在内寨驻扎,极少外出,普通百姓只知“这里兵很多、有骑兵、甲仗齐全”,难以知晓具体数额。
而中镇、下镇管制较松,她这一年来常任镖师,与各地百姓、乡绅乃至官吏打交道,不难打听到中镇常驻兵约有两百来人,上镇常驻兵必定不会低于中镇。
她在心中默默估算,此次剿匪,朝廷应派来了上千名官兵。
旋即,她笑道:“皇粮我是吃不上,但这千两白银和终身路引,我未必不能争一争。”
费淼连忙吐出嘴里的瓜子:“婉儿,你说什么?”
吴燕婉见他吃惊,便解释道:“我略算了算,朝廷派来的兵力过千,还有江湖人相助,而刀马贼不过数百来人,且各自分散,哪里是朝廷的对手。”
“我武功不弱,自保不成问题,若能伺机捉拿匪首,自然是好事,若是不成,也能得些赏赐。”
费淼用力地拍去手上的瓜子壳,严肃道:“婉儿,此行凶险万分,你刚突破一阶功法,切莫乱来。”
“你若执意要去,我便与你一同前去,刀剑无眼,我好歹能替你看着后背。”
“不可。”吴燕婉一口回绝。
“兵家之事绝非儿戏,平日你我行走江湖,见势不对还可撤退,一旦签下官府的文书,再想走,那便成了逃兵。”
她强势道:“师傅叫你习武,你不是抓蛐蛐就是去逗那恶犬,如今力到用时方恨小,还能怪谁?此事没得商量。”
费淼有些恼,正欲开口争辩,却被从后厨端着菜走出来的老板娘打断。
老板娘脸色愠怒,伸手拧住费淼的耳垂。
“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后厨端菜!一会菜凉了,客官怪罪怎么办?”
费淼吃痛,连忙讨饶:“秋姨,您快松手,我这就去干活!”
秋姨见状,这才松开手,催促了句“快些”,便忙着给店内等候已久的客人上菜去了。
费淼亦马不停蹄地捧着餐盘,在后厨与大堂间往返,再无闲暇与吴燕婉争执。
吴燕婉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得趣地笑了笑,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们姐弟二人在悦来客栈做工三载,幸好管事的老板娘秋姨性子闲散,每日傍晚便早早打烊。
打烊后,她便会借店中的马匹,寻了座小镇外的荒山,藏身于一片梅林中练武。
去年,她的寒冰心法顺利突破一阶,已有自保之力,总算有了行走江湖的底气,二人这才离开客栈,四处游历。
此番折返清溪镇,二人感念秋姨往日对他们的照顾,特意前来探望她,顺便帮她照看几日生意。
未曾想,竟碰巧得知了一个意外之喜。
他们苦于官府严格把控人口流动,路引难办,便只能留在当地接些护镖等闲散的职务,随镖队外出,或行荒山中的偏僻小道出城,着实危险。
若能成功斩杀匪首,拿到终身路引,再向官府求个恩典,费淼的路引自然不成问题,那往后行走江湖便自在多了。
思及此,这次剿匪她势在必行。
午后,吴燕婉寻了个办事的借口,独自离开了客栈。
她前脚刚刚离开,费淼便从后厨一晃而出。
他趴在柜台上,向秋姨报备:“秋姨,我随婉儿一同前去办事,去去就回。”
秋姨正在低头算账,照例叮嘱两句,耳边却迟迟未传来费淼的回应。
她站起身,大堂内早已没了费淼的身影。
正当她疑惑什么事这么要紧之际,柜台前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掌柜的,结账。”
秋姨回过神,替这位客官算了银子,见他喝得烂醉如泥,还笑着递过一碗醒酒茶。
很快,她脸上的笑容就变得僵硬。
此人不仅身无身文,还醉得连话都说不清,在店里大闹一番,好在最后他逼不得已,掏出一根金条结了账,又财大气粗地连余钱都不要,这事才算了结。
秋姨扶额:“这一件件的,都算什么事啊。”
……
吴燕婉到城里的官府递交了投名状,签字画押后,领到了一块刻有“镇兵义勇”的木质腰牌。
她自顾自打量着手中的腰牌,转身离去时,并未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当她回到客栈,背上包袱,在店内四处张望,却迟迟未见费淼的身影。
她走到柜台边,向正在埋头算账的秋姨问道:“秋姨,费淼在哪?”
秋姨放下手中的账本,面露狐疑。
“他方才说随你出门办事去了,难不成没来找你?这倒是怪了。”
吴燕婉暗道大事不好,刚转过身,便看见费淼正朝她走来,腰间赫然挂着一块与她一模一样的腰牌。
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婉儿,你瞧,如今我也是军爷了。”
吴燕婉看着此人一脸奸笑,拳头不由自主地硬了。
费淼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叉腰,理不直气也壮。
“婉儿,你现在若是动手打我,可是违反军纪,小心被逐出军营!”
她走上前去,无情的铁拳很快落到了费淼头顶,费淼双手抱头,依然逃不过被吴燕婉左右扭动不断用力的拳头狠狠压力的命运。
在吴燕婉的蹂躏下,他的双膝越蹲越矮,直到变成一朵小脸皱巴巴的蘑菇。
她咬牙切齿道:“你现在头铁了,敢在我面前称爷了。”
“我告诉你,等进了军营,你要是再敢擅自行动,我就——”
狠话尚未放完,便见费淼眼底蓄起一层水光。
他的头低低耷拉着,嘴角下撇,肩膀微微颤动,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燕婉意识到自己做过了头,默默收回拳头,板着脸,冷声道:“费淼,既然你已入了军营,我也拦不住你。”
“但到了战场上,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绝对不许逞强!”
“你若身陷险境,我会出手救你,但我会怪罪自己,是我没有好好教导你,从今往后,你我便不必再以姐弟相称。”
“往后,我要做的冒险之事还有很多,我无法对你的性命负责,能对它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费淼头一回听她对自己说如此重话,一时愣在原地。
但一想到婉儿的安危,他立马擦干眼泪,满口答应:“婉儿放心,我一定跟在你身后,哪也不去,绝不给你添乱。”
一旁的秋姨见状,连忙端来一碗凉茶递到吴燕婉手中,柔声劝解道:“婉儿,此事的确是费淼不对,但他也是出于好心,你别动怒。”
“你们自幼一同习武,危急时刻,他多少能帮你搭把手,说不定能帮上你,我说的可有道理?”
吴燕婉抬眼看向默默垂首的费淼,只觉心力交瘁,她一言不发,径直离开了客栈。
费淼见状,慌忙跟了上去。
秋姨望着两个孩子别扭的背影,心中愁绪万千,无奈地叹了口气。
……
镇兵主营驻扎在山口阔地,壁垒森严,旌旗整肃,甲戈映着天光,整齐如林。
专供江湖义士驻扎的外营,与其隔了不过半里荒坡,却截然是另一番天地。
义士营选址于山脚下的废弃荒坪,官府用栅栏围出一片地区,营前立着两块木牌,潦草地刻着“助剿义士营”。
营外搭着一间简易的木棚,便是为义士们登记造册的办公之处。
棚下仅摆放着两张旧案,两名都督府派来的文吏静坐值守,冷眼看着往来穿梭的江湖人,自成一方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