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屠震耳的踏地声彻底远去,可那股凶兽过境的煞气依旧沉甸甸地潜伏在空中,久散不去,众人眼中仍残留着方才直面妖怪的悸色。
吴燕婉抬眸,越过高耸的林木,远眺巍峨的青螺山主峰。
山腰一隅的矮草丛整片弯折,无声昭示着暗藏的杀机。
她心中的警铃被敲响,取出怀里的药瓶,倒出一半药丸,用一张崭新的帕子包好,递给了一旁的季双鸾。
季双鸾疑惑地接过:“吴女侠这是何意?”
吴燕婉思衬道:“经过方才那一场埋伏,足以见得匪徒的阴险,此行必定困难重重,需得有些防备才是。”
“此乃道家秘制的三清丸,可解蛇虫之毒等常见毒物,服用半颗即可解毒,若遇迷药,也可使灵台清明,请季女侠妥善收好。”
季双鸾感激道:“多谢吴女侠慷慨相赠,此番恩情,在下铭记于心。”
林间的静默被押官粗砺的吆喝声打破,前方的队友又开始缓缓挪动。
吴燕婉将药瓶收好,随营内众人缓缓绕向青螺山另一侧。
俯瞰整座青螺山,它的轮廓曲折圆润,如同倒扣青螺,岩壁上一层层旋转向上的平台就像青螺盘旋的弧面。
它南面正对着幽深的密林,北面正对着宽阔的水域,为临水断崖,水陆皆通。
刀马贼在山体北面安营扎寨、修路架梯,将青螺山北面看守得固若金汤,而南面的山林只疏疏耸立着几个瞭望台,无人下山巡逻,连弓箭手也不过略施拳脚便迅速撤退,显然,寨主自知与朝廷的军队正面作战必然不敌,故而选择以退为进,把水路当成了唯一的退路。
吴燕婉一边低头赶路,一边沉思,方才那场箭阵不过是匪徒的一次警告,意在威慑义士营,让众人知难而退。
真正的杀机,恐怕正隐藏在山体的另一面,未曾暴露。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走出了山林,抵达了青螺山侧面。
脚下的道路不再是羊肠小道,而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黄土大道,可供十几人并肩同行。
道路两侧古木林立,蜿蜒的山路顺着山势层层抬升,直通半山腰。
王刚骑着马匹,带领义士营一路向上攀爬,突然,他勒紧缰绳,战马前蹄微扬,嘶鸣一声。
“停下!全员戒备,小心埋伏!”
正前方山路的正中,直挺挺竖立着数排拒马尖刺,乌黑的拒马错落排布,锋芒凛冽,每排的几段拒马错开,其间只留出单人宽的距离以供进出。
义士们见状,便要上前挪开拒马。
“慢着!”
王刚身为一镇之将,常年与山匪打交道,在他们手中吃过不少亏,早已将他的直觉打磨得极其敏锐。
看着眼前大片平整的落叶,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危机感。
他利落下马,将目光落到一处堆积的落叶上,随手拾起一块坚硬的山石,用力往那处一掷。
“咔嚓。”
落叶飞散,底下横纵交叉的竹篾被砸裂,一个漆黑幽深的大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名健卒上前查看,洞底排布着密集而锋利的铁刺,一旦踏空,定会被尖刺穿透。
王刚面色冷峻,沉声下令:“全员立刻分小队散开,仔细清扫落叶,排查各处陷阱。”
义士们迅速散开,手持树枝,逐个划开堆积的落叶,果然找出了不少陷阱。
诸如深坑、捕兽夹这类陷阱屡见不鲜,吴燕婉还发现一种以引线连接翻板、藏在浅坑中的弩机,若有人踩踏,翻板倾斜扯动引线,涂上剧毒的箭矢便会直射小腿。
她直起身,望着脚下灰尘遍布的翻板,心中的警惕又添几分。
刀马贼果然诡计多端,明面上布下拒马这般明晃晃的诱饵,暗地里却藏着如此阴毒的陷阱。
待深入青螺山北面——刀马贼真正的地盘,定要多加小心。
义士们不敢懈怠,从一旁挪来碎石、枯叶、黄土等,小心翼翼地将陷阱填平,又合力挪开拒马,继续上路。
义士营循着蜿蜒的山道,缓缓靠近临近半山腰的拐弯处,此处坡势陡峭,道路越发狭窄。
众人尚且戒备着林间的埋伏,山道高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滚动声,声响由远及近,愈发震耳。
众人神色骤变,齐齐抬头朝前望去。
只见山路尽头的陡坡之上,一根粗壮的木桩正顺着山路飞速滚落,裹挟着碎石尘土,势如奔雷,直朝着队伍碾压而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崖顶人影攒动,匪徒运来石块,朝着山道抛洒而下。
“快躲!是滚木落石阵!”
王刚厉声嘶吼一句,瞬间击碎了义士们短暂的呆滞,众人纷纷四散逃窜。
有人扑向山路边缘,在躲避之时不慎跌落山崖;有人紧靠在崖壁上,转瞬便被巨木席卷性命;有人纵身跃上古木,侥幸逃过一劫,面色凝重地俯视着脚下的一幕。
山道中央,一名年轻的义士躲闪不及,被滚落的碎石一绊,重重跌坐在地。
眼见避无可避,他只能绝望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抱头,紧闭双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最前方那根疾驰而来的巨木被凸起的山石一绊,庞大的木身腾空跃起,直直向他的头顶砸落。
正当他绝望之时,一道凛然的剑气破空而来,沉如万钧磐石,浮而不躁、锐而不暴,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划开扑面而来的尘土,精准劈在巨木正中。
厚重的巨木应声断裂,断口平整如裁,化成两半的木身瞬间扭转方向,与持剑之人擦肩而过。
震耳欲聋的破裂声犹在耳畔,年轻义士浑身一僵,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头颅碎裂的声响,可片刻之后,想象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他颤颤巍巍松开抱头的双手,缓缓睁开眼,只见飞扬的尘土之中,一道挺拔孤峭的背影静静立在他身前。
男人扎着低矮的短发,靛蓝色布衫随风而动,背影极尽潇洒。
江寻收剑入鞘,不等地上的年轻义士回过神来,迅速将他从地上拉起。
他脚下一点,身体腾空,携着那年轻义士稳稳落在一旁的古木上,堪堪避开落下的巨石,成功带他逃出生天。
枝叶晃动,年轻义士脚下虚浮,依旧头脑空白,满脑子都是方才死里逃生的恍惚感。
他急切地转头,想要看清救命恩人,可眼前清风掠过,树影交错,方才站在身侧的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他一人在空中凌乱,懊恼着该如何下去。
江寻救人之后未多停留,闪身落回小队之中。
他垂眸敛神,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发生的惊险一幕不过举手之劳。
吴燕婉正在清点人数,她看了眼脚下奔流的木石,以及被淹没在浪潮中的人们,叹息道:“又少了一人。”
如今,最初的十人队伍只剩下六人,整个义士营的人数也已折损十之有三。
待声响渐歇,众人仍惊魂未定,王刚从树上跃下,一声令下,义士们才缓缓聚拢。
他抬眼,望向头顶的崖壁,喊道:“尔等此等藏头露尾的做派,实在有负江南第一寨盛名,不如敞亮些,现身与本将比划一番。”
话音落下,两条山道之上,蓦然探出数张陌生的面孔。
浅螺寨诸位当家姿态各异,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四当家鬼谋轻摇折扇,笑得斯文,开口寒暄道:“王将军竟能率一众散兵安然抵达此处,将军领兵之才卓越,在下佩服。”
王刚不欲与他多话,面带满脸不屑道:“尔等还有什么下九流的阴招,速速使出来!”
鬼谋朗声一笑,折扇轻敲掌心,眼中暗藏锋芒。
“好!王将军好魄力!”
“将军此等勇猛之姿,果真与声名远扬的王朔将军一脉相承,机缘难得,容在下好好领教一番将军的手段——”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突然冲出大批刀马贼,他们以黑布蒙面,手持长刀,身骑战马,俨然正是寨中的匪徒。
王刚见状,暗叫不好。
方才滚木落石阵启动之时,众人纷纷弃马躲避,营中战马大多受惊失控、四处奔逃,唯有他的战马训练有素,在树下誓死不退。
此刻己方无马可用,对方骑兵众多,且装备齐全,若以步兵对阵精锐的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军心士气全系主帅一念,此刻他若是怯战退缩,必然灭己方志气,涨敌军威风,使义士营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义士营能人众多,不如放手一搏,总比落荒而逃要好得多。
他当即下令:“刀马贼已然现身,义士们,跟我上!”
王刚率先策马冲锋,马蹄疾驰,踏开一路浮尘,直朝迎面冲来的刀马贼骑兵而去。
主将英勇的姿态瞬间点燃了义士们的血性,众人紧握手中的兵刃,紧随其后,义无反顾地冲入战局。
吴燕婉瞬时拔出剑刃,严厉地朝费淼叮嘱道:“跟紧我,听我指挥,绝不要逞强。”
费淼神色凝重地点头,亦拔剑而出,与她一同应战。
战场上,刀马贼露出一双双凶戾的眼眸,身披粗制皮甲,手中的长刀森寒发亮。
数十匹战马四蹄翻飞,形成一道凶悍的骑阵,带着一往无前的冲撞之势碾压而来。
双方交锋之际,兵刃相撞的脆响在耳边炸开,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彻底撕裂了山间的静谧。
刀马贼胜在有骑兵在阵,他们居高临下,配合默契,可轻易围堵众人,却因常年盘踞山林,疏于正统操练,徒有装备优势,武功造诣远不及在场的的义士们。
义士们身形灵活,游走在马匹的间隙之中,与匪徒短兵相接,直取其破绽,待匪徒落马后便纵身一跃,夺其战马,支援友军,一时间双方竟厮杀得难分难解。
吴燕婉等人位居战场侧翼,死守不退,在纷乱的战局中宛如定海神针。
其中,江寻的表现最为亮眼,他身姿飘逸,不贪猛攻,每一次出剑都极其利落,剑光一出,必见血封喉。
锐利的剑气在空中划过,但凡靠近队伍的刀马贼,多数都被他斩杀。
一众匪徒望见这等以一敌百的惊世战力,皆心生惧意,不敢再贸然上前,无形之中形成了一种震慑,稳住了义士营的阵线。
骑阵蛮横的冲撞之力终究难以抵挡,队伍中不少义士武功偏弱,纵然拼死抵抗,依旧难以抵挡匪徒的攻势。
一名义士横刀格挡从马上劈来的长刀,兵刃相接的瞬间,巨大的冲力顺着刀柄席卷全身,震得他虎口炸裂,鲜血流出,长刀顺势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