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反应过来,匪徒头目已然近身,他狞笑一声,将长刀狠狠刺入义士的肩胛。
凄厉的惨叫戛然响起,那名义士因剧痛而僵滞,下一刻便被匪徒挑起,重重扔向马前。
他被战马奔跑带起的巨力狠狠撞飞,重重砸在山石之上。
胸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一口热血喷涌而出,他的身躯抽搐数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这惨烈的一幕发生不过数息,战场上,此等残酷的厮杀比比皆是,不死不休。
短短片刻,接连数名义士重伤倒地,当场殒命。
温热的鲜血顺着山路流淌,浸染了脚下的黄土,残肢断臂散落在地,令人触目惊心。
时间一久,原本勉强被支撑起的战局,因着骑兵的天然压制,显得愈发焦灼。
周遭杀声震天,尘土与血雾弥漫,遮蔽天光,青螺山的半山腰上,彻底沦为血肉横飞的战场。
吴燕婉站在战场后侧,她仰头弯腰,迅速躲开一把劈来的长刀,反手用剑刃格挡,铮一声架住匪徒的刀刃,将其一击毙命。
突然,成片成片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在满地的嘶吼中格外刺耳。
她心头猛地一沉,抬眼望向前方。
只见弯道的风口处,一团浓黑浑浊的烟雾正顺着山风滚滚袭来,瞬间吞噬了前方大片的战场。
前方正在浴血搏杀的一众义士首当其冲,纷纷咳嗽不止,呛得眼泪直流,瞬间露出无数破绽,甚至有的已昏倒在地。
事态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她迅速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瓶丹药,仰头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化开,清冽的药香顺着喉间滑落,护住五脏肺腑,隔绝了烟气侵害。
江寻恰好一剑震退两名围堵的刀马贼,他身姿微顿,已然察觉到前方的异动。
吴燕婉手中一掷,那瓶尚留着余温的丹药精准落在他手中。
她急促道:“此药可防浓烟侵害,速速服下。”
江寻见状,不假思索地倒出一颗丹药咽下,随后,他在敌阵中穿梭,直朝王刚而去。
他迅速来到王刚身后,从后方拍了拍王刚的肩膀。
王刚猛地回头,两人张嘴交谈一句,他便将药瓶递到王刚手中,王刚顺势服下丹药,与他一同后撤。
吴燕婉等人上前驰援受困的义士们,却见刀马贼动作利落,目光有神,似是并未受浓烟侵扰。
她心中疑惑,盯着眼前交战的匪徒思索片刻。
只见他所戴的面罩并非寻常透气的款式,而是紧贴脸颊,将口鼻捂得严丝合缝。
她灵光一闪,手起刀落将此人击杀,紧接着,她扬声喊道:“诸位即刻取下刀马贼的面罩戴好,此物可防浓烟!”
局势凶险,周遭众人闻言,不敢懈怠,纷纷从倒地的匪徒身上快速扯下黑布面罩,照样戴好。
一股浸鼻的药香涌入胸腔,胸前的郁气瞬间散去,众人只觉呼吸通畅了许多,咳嗽声渐渐平息。
吴燕婉微微垂首,摘下面罩,细细嗅了一口浓烟,又将面罩戴好。
此烟中混有湿柴、硫磺、艾草,虽无毒,却甚是阴险。
湿柴障目,硫磺与艾草辛辣刺鼻,能致人咳嗽干呕、头晕目眩,混合起来便能使敌人丧失五感,在战场上,无异于致命的杀招。
所幸后方的义士们及时佩戴好面罩,在大量刀马贼突破前方战线之前便已恢复,可前方深陷战局的义士们却彻底陷入绝境。
他们被浓烟熏得神志不清,泪水模糊视线,眼前人影重重,根本无法看清敌人。
刀马贼趁机将其围困,断绝他们所有的退路,再围绕着他们发起猛攻。
义士们只能凭着本能仓促躲闪,很快便被匪徒尽数斩于马下。
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局势愈发惨烈。
仅仅一盏茶的时间,义士营人数锐减,本就焦灼的战局瞬间急转直下,颓势尽显。
山道高处,鬼谋将折扇轻抵唇边,双眼微眯,满意一笑。
“王将军到底是个武人,排兵布阵尚可,若论阴谋诡计,倒真不如我等下九流之人。”
王刚斩杀一人,而后怒吼道:“尔等小人,莫要得意得太早,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吴燕婉咬牙切齿地瞪向鬼谋,此人面皮白净,心肝却黑透了。
不出所料,他明知义士们有武功在身,难以对付,因此先假意应战,再趁义士们与刀马贼纠缠之时燃放浓烟,此时义士们深陷战局,无法抽身,犹如瓮中之鳖,任人拿捏。
刀马贼策马大肆屠戮,刀锋过处,血花四溅。
义士前方的阵线被彻底突破,危难之际,后方乍然杀出一道悍猛的身影。
王刚手握厚重的横刀,满身铠甲血污遍布,额角的血珠顺着颧骨滴落。
他双目赤红,战意滔天,命令道:“死守阵线!不得退后半步!”
这一声怒喝浑厚有力,稳住了濒临溃散的军心。
言语间,数名刀马贼来势汹汹,王刚扎稳马步,手腕猛地发力,刀刃横扫而出,硬生生磕飞迎面劈来的数把长刀。
趁匪徒身形不稳之际,他旋身跟进,横刀竖劈,瞬间划破匪徒的甲胄,鲜血喷涌而出,那名匪徒连惨叫都未完整发出,便重重摔落马下。
战局混乱,吴燕婉当即提剑支援,素剑在她手中舞动得轻灵迅疾,招招直取匪徒要害。
剑光如冰,在浓烟中里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光,数名匪徒未来得及反应,喉间便已喷洒出一道血雾,气绝身亡。
费淼紧随其后,二人攻守得宜,默契无间,频频击退敌军。
江寻亦游龙而上,穿插敌阵,凡剑光闪过之处,无不横尸遍地。
左右两侧,季温二人双鞭齐舞,时而缠住兵刃,时而横扫马腿,马上的匪徒一旦摔落,转瞬便被跟进的义士斩杀。
众人合抱,硬生生在纷乱的敌阵中杀出一方清净之地。
一炷香后。
惨叫声、兵刃相撞声渐渐稀疏,义士营寡不敌众,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方才浴血拼杀的两百人,只剩下寥寥十几,众人气息紊乱,背靠着背,站在一片狼藉之上。
刀马贼缓缓围拢,马蹄轻踏,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忽然响起。
“慢着。”
匪徒纷纷勒马止步。
鬼谋将折扇收拢,轻扣掌心,笑道:“兵者,诡道也,夫战事兴,以谋为尊,以勇为次,在下敬王将军英勇之姿,只可惜,将军输了。”
王刚用手背擦去嘴边的血迹,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通透,震彻山野。
鬼谋脸色骤变,上前半步,语气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在笑什么?”
王刚倏尔收回笑意,策马上前,满面红光,眼神锐利如鹰,以一人之势逼退刀马贼数步。
他横刀立马,稳居满目疮痍之上,身后风沙渐起,衬得那道背影越发孤勇。
王刚单手持刀,直指上方的鬼谋,豪气道:“本将笑你从未浴血沙场,只会夸夸其谈,却不懂真正的战争之道。”
“今日,本将便教你一个道理——百战之中,凡阴谋可解,唯阳谋难退!”
随他话音一落,身后铁蹄声浩浩荡荡,一张绣着鎏金“齐”字的旗帜蓦然出现,随风猎猎飞扬。
裴雁迟身披昭勇大将军铠,□□骑着上等战马,带领数百名主营大军而来,倍显威风。
铠甲由寒铁铸成,胸前纹着一只雄雁,肩上的兽首衔着冷光,腰悬鎏金革带,腰间佩一柄花纹繁杂的仪刀。
他虎背蜂腰的身段衬得这身重甲丝毫不显笨重,反倒自带铁血气场。
下一瞬,他张开薄唇,声音铿锵:“杀,一个不留!”
马蹄声响,瞬息之间,原本围困义士们的数十名刀马贼,反被训练有素的精锐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王刚率残存义士里应外合,将围困众人的马匪尽数剿杀。
鬼谋眼见大势已去,冷哼一声,当即下令:“撤!”
随后,他身形一晃,遁逃无踪。
剩余百余名刀马贼步兵转身欲逃,却被整齐划一的铁骑冲散,逐一围剿。
山间只剩铁蹄震地声和哀嚎声响。
此番应战的两百名刀马贼被尽数剿杀,无一活口。
吴燕婉遥望着那道立于众人之首、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此人布局极其缜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在此易守难攻的地形将半数刀马贼一举击溃。
如今,刀马贼人马锐减,如受腰斩,已处于必败之地。
她复又转头,望向一旁满身伤痕的同伴们,只觉心中发寒。
义士营出征时,满打满算,刚好两百四十人,皆是舍身赴险的义士,如今仅剩下十几人。
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享其成,义士们却九死一生,至死都未曾明了,他们被尽忠之人无情地算计而死。
数百条满腔赤诚的生命,到头来,不过是朝野中人博弈的棋子,在他们眼中,这些人只值一个虚无缥缈的义士名号、碎银几两罢了。
喧嚣尽散,山腰之上只剩风声呜咽,满目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