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风烈,秋气浸骨。
裴雁迟统领主营大军,带着余下的义士们一路攀上山腰,抵达浅螺寨下寨。
只见崖壁之上幽深的洞窟遍布,浅螺寨便镶嵌在山道上的平台与洞窟中,依山搭建的吊脚木楼在山道上紧密地铺开,悬空的木质栈道将木楼与洞窟连起,宽阔的平台上,数堆篝火燃烧,旁边围拢着悠闲散漫的匪徒。
有人袒胸露乳,斜躺在地,与身旁的同伙嬉笑闲谈;有人在火堆旁打牌赌钱,时不时懊恼地用手拍击地面;有人嘴里叼着半根干草,屈膝盘坐在地,细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所有人看似散漫,但走近细看,便能轻易察觉出众人飘忽不定的眼神,以及眼中暗藏的戒备。
直到一排人影在前方升起,义士们形容狼狈,血污满面,缓缓朝前走来。
“呸。”
一名眼带黑色疤痕的匪徒吐出嘴里的干草,邪笑一声,起身喊道:“弟兄们,朝廷的走狗——哦、不,是义士们来了,都打起精神来,咱们可得好好招待各位大侠!”
话音落下,一众匪徒纷纷扔下手中的活计,拾起脚边的长刀,齐刷刷站起身来。
寨中的匪徒迅速集结完毕,为首的少年将长刀扛在肩上,两手搭上刀身,正歪着头,笑着在阵前来回左右踱步。
他望向来势汹汹的主营大军,眼中闪过一丝震愕,很快便被凶狠取代。
远处,裴雁迟一马当先,带领整齐划一的主营大军朝下寨走来。
王刚紧紧跟在他右后方半步,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提着数寸的木匣,匣中之物随马蹄声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方对峙,杀气在空中冲撞,压得人胸口发闷。
裴雁迟勒住缰绳,目光落向阵前的少年,看似发问,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你便是浅螺寨八当家,刀疤。”
刀疤闻言,微愣,旋即握紧刀柄,满脸桀骜道:“没错,正是大爷我。”
“你就是朝廷派来的那个昭勇将军,叫什么——裴雁迟?”
他转动手里的长刀,面露不屑。
“要我说,朝廷养的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夯货,哪里比得上我大哥智勇双全,你这昭勇将军,不如让给我大哥来当,如何?哈哈哈哈哈!”
裴雁迟身后的三位镇将闻言,神情愤怒,他座下的战马亦不安地踏动马蹄。
裴雁迟面不改色,调动缰绳,压下战马的躁动,随后向一旁的押官伸出手。
那名押官会意,打开怀中的木匣,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双手奉与他。
他翻身下马,摊开圣旨诵读起来,语气平静,如话家常。
“圣上有旨,青螺山一众悍匪啸聚崖壑,阻扼江途,劫掠来客,惊扰一方百姓……若肯幡然悔悟,束身归降者,可酌情网开一面,倘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杀无赦。”
宣毕,他归还圣旨,负手而立。
“圣上的旨意,尔等可听明白了?”
匪徒们无声对视,场上静默一瞬,霎时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刀疤笑得最为猖狂,眼角挂泪,反问道:“裴大将军,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裴雁迟平视前方,面色平淡,如视无物,并未理会他。
刀疤见状,不顾千名人马的威压,将手中的长刀插进土里,脚踩刀背,手搭刀柄,继续挑衅道:“我们乃一方豪杰,上不服天,下不认命,岂是这一张黄纸就能随意差遣的?”
“今日我把话撂下,即便是皇帝老儿亲临,在这青螺山,也得老老实实留下买路银,唤我大哥一声大当家!”
这般大逆不道之言,彻底点燃了王刚怒火。
他呵斥道:“尔等罪大恶极,圣上肯网开一面,已是格外开恩,卑鄙小贼,竟敢辱没君上,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还欲再骂,裴雁迟却开口劝道:“不必与他浪费口舌。”
他轻轻抬手,王刚会意,怒哼一声,用力打开手中的木匣,“啪”的一声,木匣掷地,一颗头颅应声滚落,咕噜噜滚到了刀疤脚边。
裴雁迟沉声道:“若尔等依旧执迷不悟,下场有如此人。”
滚过满地沙石,该头颅的面部饱受磨损,发丝凌乱,遮盖了大片面容,刀疤却一眼就将其认出,此人正是浅螺寨九当家,马娄。
他当即卸下所有防备,神色崩裂,跪倒在地,抱起九哥的头颅,回想起两人惺惺相惜的往事,失声恸哭。
刀疤本名金垚,乳名小刀,年十五,因其右眼覆着一道狭长而狰狞的黑色胎记,宛若刀割而得名。
出生时,这道胎记便犹为明显,仿佛是从上辈子带来的,爹娘深知这象征着不详,恐落人口舌,便为他起名为金垚,一来在五行之中土生金,寓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更改,二来希望他脸上的刀疤被厚土掩埋,安稳度过一生。
自打他记事起,便知道娘每日都会用膏脂涂在他的胎记上,让旁人瞧不出异样,日子平淡却安稳地过着。
直到十岁那年,村中孩童贪玩,于池塘中落水,频频呼救,恰好只有他一人经过,情急之下,他为救孩童性命,跃入水中将其打捞而起,那孩童丧失理智,双手胡乱拍打在他的右眼上,一下下抹去他清白的证明,亦为他抹上了深厚的罪孽。
在不远处务农的孩童父母闻声赶来,从他手中接过孩童,连连称赞他见义勇为,但当他抬头,方才还满脸感激的夫妻脸色骤然一变,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嫌恶,他们狠狠将他推开,大骂一声晦气,扬长而去。
一夜之间,他扫把星的名号传遍全村,村民说他命里带刀,迟早会克死所有亲人,生来就是个六亲不认、当土匪的命,父亲听后,不顾窗外的倾盆大雨,怒而上门,找那对夫妻理论,却被其呼朋唤友殴打致死。
雨水冲刷掉所有冤屈,口舌扭曲了一切是非,父亲之死如同沉塘巨石,被淹没的真相难以打捞。
那场暴雨过后,池塘上再未掀起半分波澜,待雨过天晴,村子一如既往的平静,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传闻仿佛得到了应验,数日后,群情激奋,甚至有人在父亲的丧事上大言不惭,要为民除害,母亲死死将他护在怀中,苦苦哀求,替他挡下了一切恶意。
母亲走投无路,只得将他远送到青螺山脚下,拿出所有盘缠,含泪求土匪收留,所幸五年前寨子刚刚成立,正缺人手,碰巧下山的九当家怜悯他身世悲惨,动了恻隐之心,不嫌弃他尚且年幼,将他收入寨中,留他一条生路。
半悲半喜,倒真应了那句传闻——他命里带刀,天生就是当土匪的命。
当他洗尽铅华,再也不必涂脂抹粉,转而拾起长刀,仅一月便将旁人苦练数年才得以纯熟的刀法练得炉火纯青,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终于破开厚重的尘土,锋芒毕露。
短短一年,他屡屡立下战功,一跃成为寨中八当家,手握重权,亲自带领手下的弟兄们重回故里,以土匪的身份,将满村的恶人亲手斩杀,叫他们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面对村中最后一名带孙老妇时,他顶着满脸热血踏进门槛,如同在世阎罗,那老妇看他一眼,并未反抗,只紧紧护着怀中的幼儿,默念造孽。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告诉他,母亲在他离开后不久便因病早逝,那方矮坟就立在村西。
他终是留了手,血泪并下,亲手替母亲上了新坟,后回到青螺山,一心当起了土匪。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未如愿得到安稳,他的这份天赋、这份张扬遭人记恨,如无痕这等小人,忮亻疾他后来居上,暗地里阴招频出,不惜勾结官兵,数次向他放出虚假的情报,害他险些落入官兵的手中,要置他于死地。
幸而九当家马娄年岁较长,性格温和,因其中年丧子,又欣赏他能力卓越,便将他当作亲儿来疼,不仅每回出寨办事都提前向他传递对的情报,还一力在大当家面前为他仗义执言,彻底断绝无痕害他的心思。
马娄曾在军中喂养战马,熟知战马习性,又通兵法,是栽培骑兵的一把好手,他不善言辞,为人低调,在寨中默默奉献,存在感极低,就连寨中不明真相的兵卒背地里叫他“吗喽”,他也从未计较。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不起眼的九当家,乃大当家多年的生死之交,不仅在十位当家中地位奇高,还对寨子忠心耿耿。
此次应对朝廷剿匪,为配合鬼谋,确保骑兵调度万无一失,马娄明知凶险万分,仍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出征,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刀疤幼年丧父,马娄于他而言如同再生父亲,他抱着马娄的头颅,仿佛溺于儿时的池塘,魂魄回到父亲死讯传来的那个雨夜,数年来被马娄温暖的灵魂再度潮湿,叫他痛不欲生。
刀疤起身,眼眶发红,悲恸道:“我早知你们能到这来,九哥必定已经命丧黄泉,他为寨子而死,我敬他是条汉子!”
“士可杀不可辱,竖子怎敢辱我九哥尸首,我要你拿命来偿!”
他理智全无,怒吼一声:“弟兄们,跟我上,替九当家报仇!”
两军交战,一触即发。
裴雁迟跃上战马,命令道:“众义士后退,不得扰乱阵形!”
吴燕婉闻言,连忙拉着费淼往后退去。
她甫一撤离,裴雁迟便发号施令:“众将士听令!反抗者杀,投降者绑!”
兵卒们得令,应道:“是!”随后便冲杀而上,与奔来的刀马贼交战。
人群中,刀疤挥刀直劈王刚,王刚出刀抵挡,两人隔刀四目相对,刀身摩擦声震耳,火花四溅。
王刚劝诫道:“我敬你有情有义,但性命只有一条,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刀疤心中愤恨,嘶吼道:“你们杀了寨中两百号弟兄,现在才想起劝我们投降,虚伪至极!”
吴燕婉尚未走远,她听见二人的交谈,步伐一顿,却来不及多想,连忙加快脚步,与费淼飞奔到主营后方,这才低头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