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枉费大当家如此栽培你!”
刀疤神情灰暗,微微张嘴,却再难吐出半个字,仿佛已彻底死心。
裴雁迟见状,薄唇轻启:“拖出去,斩了。”
匪徒被两名士兵架起,临死前仍痛骂不休。
“要是你早说无痕是叛徒,我绝不会轻信于他,放官兵进寨!”
“金小刀,你罪该万死!”
“金小刀”三字如三根利刺,深深刺痛了神刀疤的神经,他的脑海之中,熟悉的回忆汹涌而来。
空旷的校场上,风声呼啸,山枭递给他一把亲手精心锤炼的长刀,刀身锃亮,倒映出他锐利的眼眸。
那双稚气未脱的眼眸中,既有兴奋,也有困惑。
“敢问大当家这是何意?”
山枭负手而立,语气散漫,仿佛长辈对小辈一场随意的交谈。
“金小刀,听你九哥说,你的刀耍得不错,今日便耍几招给我看看。”
自从父亲出事以后,小刀这个乳名,便成了刀疤不可触碰的禁忌,唯独他最为亲近的九当家马娄知晓,马娄生怕旁人触及他沉痛的往事,只在私下与山枭饮酒谈话时常常提起,山枭坦然唤出他的乳名,暗藏着对他的亲近与器重。
刀疤心头温热,带着几分紧张,认真地模仿起寨中匪徒操练的招式,有模有样地舞着长刀。
他招式利落,力道浑厚,尽管在寨中操练多年的匪徒也无法与之媲美。
山枭静静观望良久,坚硬的脸庞上浮现出笑意,那笑中隐约有几分和蔼可亲。
“悟性不错,是个练刀的好苗子,我有意将独门刀法传授于你,你可愿意?”
能得大当家真传,在寨子里实乃至高荣幸,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短暂的凝滞后,刀疤激动道:“我愿意!”
山枭抚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往后,你就用这把刀镇守浅螺寨,务必护好弟兄们的安危。”
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响起,骂声戛然而止,军帐内归于死寂。
过往温情的回忆尽数破碎,刀疤魂魄入窍,眼中疑云环绕。
“你明知我答应与你合作,是想利用你除掉无痕,为何还要给我机会?”
裴雁迟勾唇一笑:“你太过于重情重义,即便不给你这个机会,你也不会对山枭痛下杀手,反而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暗桩,保全山寨,我说的可对?”
刀疤吃惊一瞬,继续问道:“这么做,除了帮我报仇,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娓娓道来:“好处有两个,其一,你会就无痕与细作勾结一事隐而不发,以防错失机会,我的暗桩便得以保全。其二,那便是——能救你一命。”
刀疤嗤笑一声:“你不用这么假惺惺,你破我山寨、杀我弟兄,我绝不可能对你感恩戴德!”
裴雁迟毫无恼怒之色,反而诚恳道:“我从未想过让你感恩戴德,恰恰相反,我不图任何回报,只想在你跌入深渊时拉你一把,或者说——我在取悦你。”
刀疤瞪大了眼睛,若说方才觉得他假模假样,自己毫无动摇之心,现在却只感到瞠目结舌。
“你堂堂大将军,有什么好取悦我的?”
裴雁迟轻笑一声:“此言差矣,街边商贩为蝇头小利,便可取悦过路行人;府中姬妾为几分垂怜,便可取悦薄情之君;八当家不仅身怀绝技,更能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山寨肝脑涂地,可谓仁至义尽、义勇双全,我乃开明之将,心中所图,不过如你这样的忠勇之士,既如此,我又为何不能取悦你?”
他眼含悲悯地打量着刀疤,仿佛在为他的凄惨而感慨:“可叹你牺牲所有,却只落得个满身污名的下场,都怪这世道不公,恶人当道,才埋没了你这等卓越的人才。”
“我有心助你逆天改命,只要你能为我所用,替我斩尽奸佞,还世间一个公道,你意下如何?”
刀疤被裴雁迟这番话深深地触动,心神剧烈地震颤。
几年来,他早已认命,做一名穷凶极恶的土匪,也好过做含冤而死的亡魂。
可事实上,他万分清楚,错的从不是这道疤,而是那群搬弄是非的人。
脸上的刀疤哪有人言可畏,这世上,最利之刃不过口舌,最痛之疤不过是非,他早就从中吃尽了苦头。
因此,哪怕他真成了土匪,也要拼尽全力去把握住仅剩的尊严,誓死效忠救他于水火的九当家和大当家,只为在旁人口中能有个知恩图报的赞誉,不尽然堕人口舌,以免死后也遭人唾弃。
回想起昔日对大当家的承诺,饶是心中天人交战,他仍咬牙道:“答应过大当家的,我决不食言,要是你当真欣赏我,就该给我个痛快!”
裴雁迟眼神一暗:“即便事关令慈,你也在所不惜?”
刀疤闻言,彻底按捺不住,他奋力一挣,满眼通红道:“我娘?!她还活着?”
裴雁迟沉默少顷,在刀疤无比殷切的眼神中吐出两个残忍至极的字眼。
“节哀。”
他声音轻缓,却仿佛有万斤重,将刀疤仅剩的一点希望碾碎。
正当刀疤生无可恋之时,又一记重锤落下。
裴雁迟叹息一声,踱步上前,递出一份发黄的旧案卷宗,低声道:“看看吧,山枭是如何逼死你娘的。”
刀疤颤抖着手接过这份盖着城衙官印的卷宗,逐字逐句地阅览,渐渐地,他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白纸黑字,真相昭然若揭。
原来,当年娘送他上山之后,曾数次前来寻他,山枭为了让他死心,一心一意为山寨效力,便派人以他的安危为筹码,威胁驱赶娘,娘苦于山枭胁迫,不得已搬到几十里外的偏僻村落,艰难谋生,邻里为了霸占娘辛苦开垦的良田,将娘活活逼死,娘临死前写下血书一封,托人送到官府,这才真相大白。
“山枭为了不让你疑心,在你娘离家后,特地派人假扮她的远房亲戚,到村西立了道坟,谎称她患上急病而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刀疤表情狰狞,将手中的卷宗揉成一团,癫狂地笑了起来。
在他这充满恶意的一生中,视作唯一救命稻草的微弱善意,到头来,竟只是一场堪称狠毒的骗局。
裴雁迟弯腰,捡起地上皱成一团的卷宗,转身回到案前,耐心地把它展开,再将纸角置于烛火之上。
火焰燃起,将他手中的卷宗一点点蚕食成灰烬。
待墨迹燃尽,他松开手指,半角素纸缓缓飘落地面,彷若毫无分量。
刀疤飘忽的心绪随之落定,他无力地开口:“我愿为裴将军效忠。”
裴雁迟沉声道:“从今日起,你的过往如同这张卷宗,在此处通通消散,这世上再无刀疤,只有定潮镇镇兵,金垚。”
他从袖中取出刻有“金垚”二字的牙牌,递给刀疤。
“你那胎记,我会找人替你医治,往后,你只需一心向善,再也不必受因果是非裹挟。”
刀疤接过牙牌后,裴雁迟唤来常盛,命他亲自将刀疤带去营帐。
帐内已备好了热水,刀疤脱去脏污的衣物,将自己淹没在水中,破水而出之时,眼中溢满了坚毅之色。
与此同时,主将帐内,裴雁迟双臂撑在浴桶边缘,墨发披散,发丝缠绕在他的腰间,愈显凌乱。
烛火明亮,屏风上倒映出男人宽阔的背影。
吴燕婉进入帐中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光景。
她垂下眼眸,低声道:“恕在下打扰将军沐浴,敢问将军深夜召在下前来,有何吩咐?”
“哗啦”,浴桶内掀起一阵水波,男人起身,素白绢纱上勾勒出他遒劲有力的体态,虎背蜂腰,线条流利,腰腹处陡然向内收紧。
吴燕婉迟迟未等到回复,便抬头向那人望去,只一眼,又连忙将头垂下。
伴随着布料与肌肤的摩擦声,裴雁迟富有磁性的声音隔着薄纱传来。
“女侠深谙药理,想必医术也同样深厚。”
“本将召女侠前来,是想请女侠帮一个忙。”
吴燕婉谦虚道:“裴将军谬赞,在下不敢当,但在下医术还算尚可,若将军需要,在下愿意尽力尝试。”
裴雁迟听出了她话中的犹豫之意,他轻笑一声,循循善诱:“如今剿匪结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只可惜,那最高奖赏却空悬至今。”
提及最高奖赏,吴燕婉呼吸一窒,默默等待着他的后话。
“女侠数次救众将士于水火,此番剿匪,要论义士营功劳最大之人,非女侠莫属,本将私以为,这最高奖赏,女侠担当得起。”
他故作停顿,随后叹息一声:“本将有一名部下,苦恼于身上的胎记已久,若女侠能医治好他,本将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吴燕婉闻言,顿时心动不已,她忍下立刻答应的冲动,谨慎地问道:“若在下尽力后仍无法令他痊愈,裴将军可会怪罪在下?”
裴雁迟应道:“本将在此向女侠许诺,只要女侠能治好本将的部下,最高奖赏非女侠莫属,若无法痊愈,本将不予追究,女侠尽力而为即可。”
她得了承诺,这才斟酌道:“回禀裴将军,在下有一位师弟,他的医术比在下高出许多,裴将军不妨让他试一试。”
“他与在下同在义士营,在下的功劳有一半皆出自于他,若他能治好那人,还请裴将军将奖赏交给在下的师弟。”
裴雁迟披上外衫的动作停滞一瞬,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女侠与你的师弟关系很好?”
她没有片刻犹豫:“我与师弟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裴雁迟垂眸,用力地围拢衣襟,缓缓开口道:“准了。”
“念及女侠的功绩,待事成之后,本将允你与你那师弟同上扬州大都督府忠义名册,永不除名。”
惊喜之余,吴燕婉当即跪地抱拳:“多谢裴将军恩典,在下感激不尽!”
吴燕婉告退,裴雁迟系好衣带,缓缓从屏风后走出。
他抬脚走过吴燕婉驻足的地方,行至帐口,静静目送那道绰约的身影远去,眼中似有不甘弥漫。
……
深夜,定潮镇沿海偏僻村落,阵阵海浪拍打着白沙,沙滩上寂寥而空旷。
村中土路上落叶翻动,不见人影,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偶有一声急促的狗吠,也在一声尖细的呜咽后戛然而止。
裴雁迟没有派兵出海,他不费一兵一卒,将青螺山上的刀马贼半数诛杀、半数俘虏,除去逃逸海外的几大当家,寨中三名当家,有一人归降,其余两人皆命丧山寨,头颅高高悬挂在丰城城门上,以表威慑。
万斛听完暗卫的禀报,颓然瘫倒在塌上,神情哀伤。
他与兄长上次相见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一只宽厚的手掌放在他的肩头,从前最是刁钻的人温和了语气,慈祥了眉眼。
“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挑起寨中财源大梁,待这回剿匪结束后,我便与你一同下山经商,不再冒险。”
如今飞来横祸,一切都成往事,再难追忆,徒留浓烈的悔恨。
都怪他,没有预料到此次剿匪如此凶险,不然他一定提前接兄长下山,绝不让兄长独自面对大军压寨的绝境。
他越是后悔心痛,就越是憎恶无痕。
要是无痕能将那封密信早送来半日,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布局,而不会毫无防备地落入官兵的圈套。
如今无痕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实在是自作自受。
蓦地,他猛然起身,目眦欲裂,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情急之下,他竟忘了,无痕虽行事荒唐,却更贪生怕死,但凡事关自身安危,他比谁都精明。
山寨正值存亡之际,无痕绝不会在此时玩忽职守,将如此紧要的密信搁置不传。
定是有人半路将其拦截,待时机成熟再送往他的手中,刻意拖延时间,逼他仓促出兵,好令他落入提前布置好的陷阱。
万斛咬牙,回想今日那名镇将的所作所为,当即明白,那人蛰伏良久,只为夺取他的当家玉佩。
当家玉佩乃浅螺寨当家的身份象征,因他从未在寨中露面,此物于他而言至关重要,他唯有佩戴玉佩,才能自证身份,顺利带援军入寨。
浅螺寨地势险要、守卫森严,裴雁迟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其攻下,除了混入寨中,暗中偷袭,绝无其它可能。
他持有玉佩,若无人识破他假冒三当家身份,即可大举领兵入寨,而恰好,留在山寨的三名当家二死一降,定是向裴雁迟投降的叛徒与他里应外合,害死了唯一认得自己的兄长,还有见过他画像的无痕。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
裴雁迟仅凭一枚玉佩,便如此轻易地毁掉了他和兄长拼搏半生的基业,还有那唾手可得的未来。
万斛胸中悲恸与愤怒交加,对裴雁迟恨之入骨。
……
东海之上,海风浩荡,船体随浪涛缓缓起伏。
倭船上,林屠与飞翎所在隔壁舱房内,山枭和鬼谋于茶案对坐。
一名下属轻轻推门进入,恭敬抱拳:“禀报大当家,后方没有船只跟来。”
山枭抬眸:“下去吧。”
“是。”
木门轻阖,鬼谋低声道:“看来,裴雁迟识破了咱们的计谋。”
山枭观望着海图,眼眸低垂:“皇帝亲封的三品将军,能耐不小。”
鬼谋略带焦急地询问道:“大当家,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山枭语气平静:“慌什么,三弟既未跟来,便说明我留在中原的势力仍未暴露,有他们在,裴雁迟不敢轻举妄动。”
鬼谋思忖道:“依大当家的意思,是要断尾求生?”
山枭闻言,放下海图,手指在海图上推移,示意鬼谋低头查看。
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一个硕大的墨圈上,圈内有一座岛屿,正是距青螺山一千三百里的都斯麻岛。
“这条尾巴,能保住就好,若保不住,那便再长一条新的。”
鬼谋眉头紧锁:“如今我们势力微薄,想要断尾重塑,谈何容易?”
山枭扯起唇角,指尖滑动,一连掠过数个岛屿。
“这些年寨子里一切开销从简,让你们受苦了。”
“省下来的那些银子,都成了另一群弟兄们的口粮。”
鬼谋望着这片海盗遍布、连倭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区域,震惊地张嘴:“他……他们是……”
未待鬼谋吐出那惊天动地的二字,山枭转身,望向苍茫海面上一片遥远的陆地,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沉吟道:“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鬼谋已震惊得无以复加,山枭又沉声问道:“你上山最早,可还记得那群同我占山立寨、招揽人马的挚友?”
鬼谋闻言,面露遗憾,唏嘘道:“记得,他们个个对大当家忠心耿耿,只可惜,为寨子牺牲得太早,不然,浅螺寨绝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山枭久违地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若我告诉你,他们没死呢?”
在鬼谋惊讶的目光下,他再度开口:“身为土匪的他们的确死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躲过朝廷的追究,替我收服海盗,为我保留最强壮的躯壳。”
“失了浅螺寨这条尾巴固然可惜,但只要健壮的身躯尚在,就不愁长不出新的尾巴。”
他将目光落回海图上的都斯麻岛,眸光深邃:“此岛民风散漫,山野浪人居多,百姓常与中原人打交道,是个好去处。”
鬼谋闻言,早已洞悉一切,笑道:“大当家英明。”
转瞬,他似又想起什么,表情由喜转忧。
“可惜了上寨那一百号弟兄,若带他们同往都斯麻岛,在那里立足要容易得多。”
山枭不以为然:“三十人已是极限,人数过多,反而会叫真部氏起疑。”
鬼谋回想起曾经与真部世仁的一面之缘,感叹道:“是我思虑欠妥,那人城府极深,绝非善类。”
“更何况,”山枭语出惊人,“若无痕忠心不二,带领一百弟兄死守上寨,又何愁等不到援军。”
鬼谋闻言,只觉脊背发凉,忙表忠心:“小弟誓死追随大当家!”
山枭伸手扶起鬼谋,笑道:“四弟快快请起,我自然信得过你。”
“天色已晚,是时候就寝了,一切事宜待明日再议,快回房歇息吧。”
鬼谋应下,遂回到自己的房内,他关好房门,靠在门背上,重重叹息一声。
按照大当家的布局,等上了岛,不知又有多少麻烦。
此番出海,若想回到中原,只怕是遥遥无期。
烛火熄灭,夜已深,漆黑的深海上海浪重重,卷起船上众人忧愁的思绪。
海船缓缓漂向幽深的前路,向着千里之外的孤岛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