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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细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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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层云压低山色,距离青螺山二十里外的偏僻山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过。

三当家万斛肩背单薄,面容白皙,身着素色绸缎,瞧着便与寻常奔波求财的客商别无二致。

数百名匪徒紧随其后,万斛带领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朝青螺山赶去。

山枭早已看出无痕暗藏异心,他提前将两百名刀马贼安插在各个部下占领的山头上,再由万斛逐一前去认领。

这两百人马,才是山枭手下真正的精锐,他们按军队之式操练,马娄亲自传授全员骑术,每日跟随刀疤同习浅螺寨独门刀法,马食良草,装备精良,即便与镇兵对战也丝毫不怯。

此外,山枭曾命万斛私底下掏出巨额银两招兵买马,这些人马遍布沿海各州,此番调度,部分人马由此而来。

万斛身居江州,在收到山枭十万火急的求援密信后,当即放下江州所有事物,跨越数州,亲自赶来湖州支援。

此时仅剩一个时辰的脚程,刚好能在山枭吩咐的酉时前抵达山寨。

腰间的当家玉佩随马匹颠簸剧烈摇晃,扰得他心绪不宁,暗暗唾骂无痕只顾着贪图享乐,办事不利。

如此重要的求援密信,竟花了足足十日才送到他手里,害得他仓促出发,连青螺山的情况都无暇打探。

如今,他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怕前路不明,也只能一头乱撞——因为,他知道,兄长一定会在青螺山等他。

万斛眼含焦灼,用力地扬鞭,噼啪声响起,马儿嘶鸣一声,扬长而去,在崎岖的山路上激起一地尘土。

“吁——”

蓦地,他猛然勒马,身形微晃,随即稳稳坐直,双目沉沉地望向前方。

只见道路正中,黑压压一片军队横亘在此,数百镇兵目不斜视、严阵以待,气势乃寻常官兵所不能及。

万斛面色紧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眼前的黑甲兵乃上镇镇兵,极其难缠,若要强行突围,只怕伤亡惨重。

更致命的是时辰紧迫,若不能及时赶往青螺山,只怕兄长有性命之忧。

军阵之首,镇将常盛巍巍独立。

他身形健硕,以银冠束发,一张面庞棱角分明,两道浓眉不怒自威,身着凛冽黑甲,掌中长枪垂立。

他缓缓策马上前,声线沉稳:“阁下可是浅螺寨三当家,万斛?”

面罩之下,万斛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江州经商数载,行事谨慎,从未泄露身份,此人未见真容,便能唤出他的当家名号,定是有备而来。

伪装已然无用,他压下心绪,应道:“正是在下,在下有急事要办,请将军行个方便。”

他伸手入怀,取出半张制式规整的牒券,笑道:“凭这张牒券,可在江州烟雨商行兑出千两现银,些许薄礼,还望将军笑纳。”

万斛将手中的牒券掷出,券纸在空中飞旋,稳稳落入常盛手中。

常盛垂眸扫了一眼券面,随手将其纳入胸甲,依旧默然伫立,半分退让之意也无。

此人既收了银子,还不按规矩办事,万斛心中愠怒,却不显山露水。

他佯装心平气和地问道:“将军可是嫌银子不够?”

“无妨,劳烦将军将住处告知在下,待在下归家,定遣人将三千两银子送往尊府。”

常盛面不改色,淡淡开口:“阁下不必白费心思,本将镇守在此,不为钱财,只为一物。”

万斛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道:“何物?”

“你的当家玉佩。”

万斛握紧腰间的冷玉,冰凉的触感袭来,他瞬间清醒,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

他朝身旁的心腹递去一记冷冽的眼色,心腹会意点头,行马挡在万斛身前,护着他缓缓后退,同时扬声大喊:“都给我上!”

霎时间,两波人打得不可开交,喊杀声、金属相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万斛逃逸到匪阵后方,心腹同数名暗卫拔出剑刃,抵挡在前,几人观望着纷乱的战局,紧张地等待着战斗结束。

突然,一簇刺目的红缨划开漆黑的人流,点燃了几人的视线。

只见常盛 月夸(kua)下骏马疾驰如电,孤身深入敌阵,一往无前,四周无人能挡。

长枪在他手中肆意挥舞,转瞬便在数人喉间挑起鲜红跃动的血流,原本明艳的枪缨被染成暗红色,枪口喷出的肃杀之气令人发怵。

不过数息,那柄长枪朝万斛胸口直刺而来,暗卫们挥剑欲挡,却被常盛横扫震开,反而踉跄着后退数步。

“接着!”

一道寒芒划过,常盛举起长枪,枪尖赫然挂着一枚玉佩。

他收枪取下玉佩,抬眸四顾,周遭匪徒不知何时已层层围拢,正蠢蠢欲动。

万斛趁乱与心腹几人策马狂奔,仓促地喊道:“快撤!”

剩余的刀马贼得令,纷纷弃战而逃,士兵们欲乘胜追击,常盛却厉声喝止。

“都给本将回来!”

“裴将军有令,取得当家玉佩后,即刻返回青螺山,不得延误!”

众士兵得令,立马重新列阵,快马往回折返。

万斛策马奔出数里,确认身后无追兵赶来,方才勒马驻足。

他翻身下马,扶住一棵老树,俯身大口喘息,竭力压下心中的担忧与后怕。

方才那柄长枪,只差一寸便能捅穿他的胸膛,若非他及时扔出当家玉佩,早已成了枪下亡魂。

心腹在一旁低声请示:“主子,咱们是否临时改道,继续赶往青螺山?”

万斛面露愤恨,一拳狠狠捶在粗糙的树干上。

枯叶坠落,纷纷扬扬洒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满身落魄。

“怕是去不得了。”

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官兵定会在前方守株待兔,若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剩下这几百人马,是大当家最后的心血,若守不住青螺山,不论如何也要将他们保住。

可念及山上处境危险的兄长,他终究不肯死心,咬牙道:“派几个人去海边打探消息,一旦官军有出海的动向,立即回禀,刻不容缓!”

“是!”心腹领命,片刻后,山林中几道残影掠过,分别奔赴海边各镇。

……

夜幕徐徐垂落,浅螺寨内灯火通明,照亮了偌大的校场。

婉淼二人与一众义士聚在校场休整,寨内匪徒体谅他们远道而来,奔波辛苦,遂拿出剩余的部分粮食和酒肉供众人饱腹。

校场内架好了一排瓦罐和空石堆,众人移步去墙角的柴垛拾柴生火。

正当吴燕婉靠近一个单独放置的柴垛时,冷不丁被路过的匪徒制止。

“这些柴不能烧,能烧的柴在那边。”

吴燕婉微怔,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柴垛。

只见柴垛内多为不粗不细的树干,上面挂着灰沉沉的尖细叶子,与一旁光秃秃的木柴大相径庭,烧起来烟气极重,的确不是可用的干柴。

她转身,踱步到另一个柴垛旁,一边蹲下身子拾取干柴,一边拾起心头的怪异。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那尖尖的叶子,想起上山前看见的稀有树木。

该树名为猬叶树,长着灰色的锋利针叶,远看灰蒙蒙一团,如同刺猬。

此树长于深山,曾有村民发现它的叶子最是引火,半点火星便能烧起一片,便带回家,用于做饭时生火,起初,浓厚的烟气升起,村民未当回事,只等它散去便好,但一道菜未烧完,人却昏倒在地,火星蹦到灶边碎叶上,火势蔓延至一旁的的柴堆,整间厨房瞬间被大火裹挟,幸而村民的儿子及时赶到,喊来乡亲救火,这才没落得个人财两空,后来,村民发现猬叶树燃烧后的烟气极易使人昏迷,便又叫它避火树,以警告后人不得用它生火,此事传开,百姓们都知晓该树不仅不能用作柴火,若遇山火,还可能危及周围住户,便自发大量砍伐,经年累月,猬叶树渐渐绝迹山野,成为稀缺古籍中记载的奇树。

“婉儿,你怎么这么慢?我已经拿够了,走吧。”

“哎。”

吴燕婉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放下手中那两三根干柴,拍拍灰尘,缓缓站起身来。

她接过费淼递来的干柴,和他一同往回走去。

她犹疑地问道:“费淼,你鼻子灵,可有嗅出那日浓烟中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费淼蹙眉,似在努力回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有股酸味,像是陈醋的味道。”

吴燕婉一边往瓦罐下铺着干柴,一边喃喃道:“猬叶木,繁刺攒聚,其叶暗灰,焚叶,烟酸如酢……”

费淼错愕地接道:“嗅之,则头目昏沉,忌久燃。”

二人背诵的条文,正是师父所授《荒本草录》中的片段,该书用于专门记载寻常医书没有的奇花异草,譬如猬叶木。

吴燕婉笃定地颔首:“那日,刀马贼烧的正是猬叶木。”

柴火燃起,光芒跃动,透过飘摇的火光,两人的目光微微转向那个柴垛,很快又恢复如常,低头打理着手中的菜叶。

瞭望塔上,看门的匪徒头目见山下迟迟没有动静,心中不免疑惑。

北面瞭望塔岗哨早已传报,大当家的船只已安全出海,可八当家和十当家却下落不明,难道在洞里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出海……溶洞……?!

一个念头在心中萌生,该匪徒大为惊骇。

他急急忙忙地冲下瞭望塔,在人群中找到初来乍到的“三当家”。

这位“三当家”正惬意地喝着瘦肉粥,与部下一同观星赏月,身上没有半分生死存亡的紧迫感,倒有几分手到擒来的松弛。

匪徒走上前,迫切地问道:“山下有重兵把守,敢问三当家是如何上山的?”

裴雁迟放下手中的碗,神色平静。

“自然是绕道林外水埠,从洞里上山。”

匪徒颤抖着提起手,难以置信地质问道:“你上山那会,大当家就在洞口,难道路过时就没打个照面?还要问大当家在哪?”

这一问,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刹那间,刀剑出鞘声次第响起。

裴雁迟面无波澜地起身,手指一松,哐啷声响起,陶碗瞬间四分五裂。

浓重的夜色下,长刀蜿蜒着数道莹莹绿光,如同一道道古老的符文,幽光闪过之处,猩红的煞气骤然喷出。

“住手!”

伴随着匪徒一声狂吼,忽然之间,寨墙上冒出一排排弓箭手,铁矢闪着寒光,直指墙下的官兵。

众人见状,纷纷止戈,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裴雁迟抬脚踹开面前的尸体,垂下手中正在滴血的长刀,冷视着匪徒头目。

小小箭阵,他从未放在眼里,但也不想徒增伤亡,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匪徒见官兵们被震慑,微微松了口气。

他暗自庆幸,自己并未对这群寨外人全然放下戒心,早已命人在寨墙上悄悄布下弓箭手,以防万一。

他得意一笑:“这些年来攻打寨子的官兵不少,自投罗网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裴雁迟眼含不屑:“少废话,你意欲何为?”

匪徒见他明明已落入下风,竟还敢口出狂言,简直又气又笑。

“你身手不凡,想必是朝廷派来的某个将军吧?”

“既然你胆敢自投罗网,我便捉了你当俘虏,如此一来,山下的那群官兵绝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激动人心之处,他面露凶狠:“等真正的三当家带兵赶到,我又何愁守不住这寨子?届时,再拿你们衅旗,祭奠死去的弟兄们!”

“来人,给我绑了他!”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狂风大作,密集的火堆燃得愈发旺盛,炊烟弥漫,他身后的匪徒开始摇摇晃晃,接二连三地倒下。

寨墙上,一名持箭匪徒咂舌道:“怎么回事,我的舌头一股子酸味……”随后便人仰马翻,不省人事。

很快,所有人接连倒下,婉淼和季温四人紧紧捂住头上的面罩,始终屹立不倒。

随着前方遮挡全无,吴燕婉的视野豁然开阔,她朝前望去,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裴雁迟脸上空无一物,猎猎秋风拂过,唯独凌乱了他的鬓发,那道身姿依然笔挺。

四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吴燕婉想出个法子,趁柴垛前人群拥挤,他们互相遮掩,在往返取柴时偷偷拿些猬叶树混在干柴里,趁人不备折下树叶,跟菜叶子一同煮入罐里,再将用树叶煮出的汤水用碗盛出,假装喝汤时,悄悄将其浇在颈间的面罩上,药水浸透面罩,如此一来,便能用其抵御毒烟,等见势不对,他们便立马向身边人传递木柴点燃,迷晕众人,直到此刻,炊烟尽散,一排火堆之中皆是猬叶树燃成的灰烬。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裴雁迟转身,洞悉般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

他沉声道:“把将士们唤醒。

“……遵命”。

吴燕婉几人压下心中的困惑,再次如法炮制,将士们接连清醒。

随后,众人合力将昏迷的刀马贼捆绑在校场中央,待匪徒睁开眼时,已彻底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

……

主营,将军帐内。

裴雁迟卸下铠甲,单腿屈膝坐在长案前,静静审视着案上的玉佩和牒券。

常盛站在阶下,恭敬抱拳:“敢问裴将军,是否要末将召船出海,追击匪徒余孽?”

裴雁迟缓缓抬眸:“不可,山枭将人马分散于海陆两地,为的就是削弱我方兵力,令我们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倘若派兵出海,陆上的刀马贼必定趁虚而入,届时,我们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此时按兵不动,方为万全之策。”

常盛皱眉:“难道就这样放过这群匪徒?留此祸患,日后必生事端。”

裴雁迟否认道:“并非如此。”

“归根究底,刀马贼扎根于中原,若将其逐出中原,他们便犹如无根之萍,掀不起任何风浪。”

常盛抚过布满胡茬的下巴,思索道:“将军的意思是,先设法除去留在中原的刀马贼,再徐徐图之?”

裴雁迟负手点头:“正是。”

常盛诚恳抱拳道:“将军深谋远虑,在下佩服。”

“只是,末将有一事不解,既然刀马贼已经出海,将军为何不让末将追剿以万斛为首的刀马贼?”

裴雁迟望着牒券上清晰的字迹——金仲,目光深邃。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若急着收饵,只会空手而归。”

常盛了然道:“末将明白。”

裴雁迟将玉佩与牒券妥善收好,复又看向常盛,笑道:“抓捕刀马贼余孽诸事,还需劳烦常将军多多操心。”

常盛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蓦地,门外守将高声传报:“裴将军,焦公子求见,说是抓到一名叛徒。”

常盛当即告退,很快,焦作便押着双手被反绑的刀疤步入军帐。

“跪下!”

焦作踹向刀疤的膝弯,刀疤重重跌倒在地,他浑身湿透、气息虚弱,全靠被强行灌下的汤药吊着性命。

焦作上前复命:“刀疤违抗军令,私自放走刀马贼余孽,在下已将其擒获,听候裴将军发落。”

刀疤仰起头,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如今我大仇得报,绝不会再背叛大当家,你们杀了我吧!”

裴雁迟神色淡然:“浅螺寨已破,杀不杀你,都无伤大雅。”

“你说什么?”

刀疤深受震撼,上寨仅一条狭窄小道可供通行,易守难攻,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攻下?

“带上来。”

裴雁迟话音落下,匪徒头目便被押入军帐,他双眼一瞬不眨,死死瞪着刀疤,等跪到刀疤身边,便迫不及待地用力地啐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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