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面而过。
雁门关外的古道早已被大雪掩埋,只依稀可见几道车辙深陷在雪中,像是一道道未愈的伤疤。谢兰因策马前行,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肩头的旧伤在寒气侵蚀下隐隐作痛,他却未曾减速。身后十余骑轻装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行返京,非为述职,而是赴局。
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周全贪墨的账本副本,更是足以动摇朝堂根基的证据——从粮草克扣到兵部私调军械,再到宫中某位贵妃与江南漕帮的密信往来。每一页纸,都沾着边军将士的血,也沾着权贵们的贪婪。
可他知道,回京之路,远比出征更险。
因为这一次,他要面对的,不再是北狄的铁骑,而是朝堂上那些藏在袍袖里的刀。
“大人,前方有座破庙,可避风雪。”随从策马上前,声音被寒风撕碎。
谢兰因抬眼望去,只见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孤零零立于山腰,屋顶坍塌一角,门扉半倾,却尚能遮雪。他颔首,率众入内。
庙中积尘厚重,蛛网横结,神像早已倾颓,只剩半尊石身,在风雪中沉默地望着来客。
随从们生起篝火,谢兰因解下披风,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火光映照下,他眉宇间的倦意愈发明显。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他怕一闭眼,那些被压下的念头便会涌上心头。
比如,那句“你的命,比江山还重要”。
他猛地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不是影七传来的军情,也不是朝中同僚的劝诫,而是洛尘亲笔所书的那封回信,仅六字:“信你,如信朕命。”
火光摇曳,他凝视着那熟悉的笔迹,指尖轻轻抚过“信”字。那一笔一画,如刻入骨血,既沉重,又滚烫。
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洛尘站在宫门外,未着龙袍,只穿一袭紫色长袍,远远望着他,未说一句挽留,也未赐一道恩旨。
可当他马蹄踏出宫门第三步时,洛尘却忽然开口:“谢兰因,若你死了,朕的江山,便再无清平之日。”
那时他只当是帝王的重托,是君对臣的期许。
可如今回想,那语气里,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怕失去,又像是,早已预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