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杀气森然的帝王,正堪称狼狈地捂着额头,目光惊怒交加,死死瞪着他,神情仿佛见了鬼。
周景祁气极反笑,仿佛从齿间挤出,一字一顿道:“……妖人,你使了何方邪术?”
温执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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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坐在身前的人生了副好皮囊,眉目昳丽。
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削,一袭绯色官袍裹在身上,略有些松垮空荡,显然在诏狱的几天吃了不少苦头。
此刻那人正仰着头,神色无辜,一双眼睛因方才的疼痛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模样颇有几分我见犹怜。
然而周景祁无心欣赏,只是上下细细扫视着温执恪,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这怎么可能?是他撞了头,自己好端端的毫发无伤,为何却也会跟着疼?
温执恪还愣愣跪在原地,只感到一阵大力从臂上传来。
转头一看,周景祁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身后,握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或者说拖起来。
两人贴得极近,温执恪甚至能感受到隔着朝服和官袍,另一个身躯的温热熨上自己的皮肤,不由得不自在地挣了一下。
周景祁笑得春风和煦,手却纹丝不动,语气温和,一派真挚:“温爱卿说得是,兹事体大,朕自当明鉴是非,不可妄下断论。”
温执恪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下一秒就感到胳膊一疼,竟是被狠狠掐了一把!
疼疼疼疼疼!
他差点叫出声来,又意识到什么,死死咽了回去。
周景祁松开了手,惊疑更甚——自己,当真与这佞臣感官相通了。
妖法?邪术?是示威和要挟,还是最后的退路?
瞬息之间,周景祁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
无论如何,若是被有心人察觉,从中大做文章,无异于授人以柄,将要害送至虎狼嘴边。
瞬息之间,周景祁心念已定。眼下唯有按兵不动,先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弄清根源再图后计。
他戒心极重,刚才的一句“何方邪术”,只有近在咫尺的温执恪听得清,此刻打定主意,便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陪温执恪演戏。
他倒要看看,这佞臣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满堂朝臣只见帝王嘴唇微动,随即竟展颜一笑,眉眼弯得粲然,宛如春风过境,方才黑云压城般的威仪荡然一空。
群臣:???陛下您别这样,我们害怕!
在群臣惊骇的目光中,周景祁云淡风轻地睁眼说起了瞎话:
“温爱卿为国为民,夙兴夜寐,一向是大昭之肱股,想必是朕一时糊涂,令爱卿受了冤屈。”
“啪嚓”一声,是右侧队列中御史大夫玉笏落地、摔作两截的声音。
御史听得目瞪口呆,满脸怒其不争,眼中的震惊愤慨几乎化为实质,贴在周景祁脸上:
陛下,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温执恪同样目瞪口呆。
天衣无缝的变脸,若无其事的瞎编,精彩,实在精彩。
要不是手还被绑着,他都要鼓掌喝彩了。
重明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一时无言,只觉得陛下今日举止诡异。
但周景祁一向性情难测、反复无常,无人敢多加置噱,只得沉默等待。
周景祁不为所动,直起身,淡淡开口:“朕为谗言所惑,以致温爱卿清誉有损,心中有愧,传旨下去,追复原职,并赐黄金千两。”
瞧着温执恪呆呆愣愣的模样,周景祁一挑眉,和颜悦色道:“温爱卿,可还满意?”
他说的是“可还满意”,但温执恪听着,像是在说“怎么不去死”。
温执恪一激灵,连忙摇头,周景祁的指尖就贴了上来,一绕一扯,便轻巧地解开了捆缚的绳结,随即宽袖一拂,径直踏出殿门。
御座旁的总管太监名唤怀忠,显然已经习惯了周景祁的散漫恣意,见状连忙掐着嗓子喊了声“退朝”,踏着小碎步,领着一帮乌泱泱的宫女侍从就追了出去。
周景祁步履不停,只是放慢了些,终于在一个拐角处被追上,却并未回头,淡淡问了句:“他作何反应?”
怀忠偷眼去瞧他的侧脸,只见天子眉目冷冽,似有霜寒雪重,揣摩陛下今日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言,斟酌着将殿内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回陛下,温大人与郑大人吵......吵起来了,郑大人骂温大人言行疯癫,在诏狱中烧坏了脑子。”
周景祁没什么反应,只是眉梢一动,不咸不淡地反问:“烧坏了脑子?”
怀忠谨慎道:“是,温大人前几日在诏狱中受了风寒,突发高烧,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不知怎的又好转了,一直昏迷至今日方醒。”
说话间,一行人已途经大开的宫门,此处视野开阔,没了飞檐阻挡,迥然晴空一览无余,映得连绵宫墙也如处方寸之间。
周景祁仰头望了望天,嗤笑一声,“堂而皇之地杀人灭口,诏狱之中,竟也安插了世家的耳目么?”
听出帝王话语之中的寒意,怀忠心下一惊,连忙道:“陛下的意思是?”
周景祁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径自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