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殿内,绝处逢生的温执恪心有余悸,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在转角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然后就被吓了一跳。
一人正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前,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却像已过不惑一般老成持重,板着张脸,手里还捏着一块折断的玉笏。
温执恪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
“哦!你是……”
郑植,人如其名,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官拜御史大夫,是原著中难得的死谏之士。
温执恪对这位正直兄并无敌意,但郑植显然与原主积怨已久,横眉冷对,率先发难。
“温执恪,你又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铁证如山,竟还能死里逃生,当真是妖言惑众、欺君罔上、狐媚惑主!”
温执恪:是不是有什么成语混进去了?
“我……”他刚一张嘴,便有人抢先一步开口。
“郑大人此言差矣。”一个娃娃脸青年毫不退让,在他身前几步站定,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陛下明察秋毫,决断自有道理,宋桓以为,我等身为人臣,不当背后妄议是非。”
温执恪:你又是谁啊?
“诸位……”他试图插进话,然而已有更多人被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几句火药味十足的呛声一出,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宋侍郎不是早已与温家决裂了吗?今日为何突然为温大人说话?”
“呵,黄尚书说话就当真不心虚?在下可是听闻令侄……”
“一派胡言!”
……
“黄侍郎,宋御史,郑尚书,诸位同僚,”混乱喧闹中,一道清朗的声音格外分明,满场嘈杂不知不觉静了下来,听他不紧不慢,娓娓道来,“请听我一言。”
“那个……”茫然的宋桓在一片寂静中,怯怯出声,“我是侍郎,他是御史,那边才是尚书。”
温执恪“哦”了声,脸不红心不跳,从善如流地改口:“郑侍郎,黄御史,宋尚书,诸位同僚,请听我一言。”
宋桓:……算了。
温执恪一本正经,神色诚恳道:“实不相瞒,经此一役,我已经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错误,思想认识不足、态度不够端正、自我约束力差,并对此深感懊悔。”
群臣:???
无视周围嘴巴张成O形的同僚,他继续棒读,作深刻的自我批评检讨。
“我的行为损害了集体利益,给团队带来了不便,也辜负了陛下对我的期望,在此,我接受组织的批评与处理,恳请组织给予我改正机会,我将端正态度、踏实工作,争做模范员……大臣。”
“你今日言行怎么似……似有癫狂之态?”郑植满脸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在诏狱烧了几日,烧坏脑子了不成?”
若是往常,温执恪一定会勃然变色,说几句刻薄话反唇相讥。即使不便,也会用蛇一般阴冷的眼神在他身上盘桓几圈,任虚伪的神色将那副好皮囊破坏殆尽。
但今日,只见举止诡异的温执恪眼神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如见至亲般捧起他的手,感动得眼含热泪,声音嘹亮。
“对对!你怎么知道,我烧坏脑子了!”
郑植:……真坏了??
.
直到急匆匆出了宫门,瞧见等候的温府马车和轿夫,温执恪才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实感。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舒展了一下身体,大剌剌地往身后一躺,准备来个葛优瘫。
倒下的一瞬间,他惨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射起飞,手往后胡乱摸索几下,终于从身后拖出了“罪魁祸首”。
——一对坚硬的白玉腰枕,触手温热,光华流转间莹润生辉,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什么东西!”温执恪悲愤交加,“谁在暗算我!”
身边坐着的是个贴身侍卫,名叫石威,没什么心眼。
温执恪用从郑植那里偷来的借口小小卖了个惨,说自己前几日在诏狱病重,如今神智有损,便将原主的基本情况都套得差不多了。
“大人,您忘啦?”石威眨巴眨巴单纯的眼睛,如实回答,“这不是您在江南任上时,收了黄家送来的……”
任上,收了,黄家。
“……别说了,”结合一下原主的人设,温执恪听得心惊胆战,一把捂住石威的嘴,“送回去,下次送回去。”
石威只觉得今天的主子脾气分外好,还格外活泼,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听令,作噤声状。
周边逐渐安静下来,温执恪靠在车厢上,闭上眼,周景祁惊怒捂额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
动作时机太巧了,那句“何方邪术”和后续的一系列反应也是佐证,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磕的那一下,绝对让周景祁疼了。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念头闯入脑海:莫非是……共感?
只是周景祁的应对有意夸张,他无从下手,完全看不出其真实态度,不由得郁结于心,长吁短叹。
然而,很快他就没有余力思考了。
京城繁华,街上人流如织,马车时时急停,加之车夫驾驶风格分外狂野,一趟下来,温执恪状况百出,不仅晕车犯了,额头也在颠簸中到处磕碰,旧伤上又添新伤。
马车在温府门口停下时,温执恪已经是面如土色、表情扭曲,摆着手气喘吁吁:“谁……谁开的车?我要把司机解雇,解雇……”
听见动静,一位打扮端庄的中年女人连忙迎出来。
石威已经熟练得像个发布任务的引导npc,向他介绍这是李嬷嬷,温夫人出嫁时带来的侍女,自老爷和夫人相继离世后便在府中管事,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李嬷嬷怔怔地望着温执恪,脸色越来越白,喃喃自语道:“外边传闻竟是真的……公子当真伤及神智、记忆错乱了?”
温执恪见她如受重击、泫然欲泣的模样,良知隐隐作痛,心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