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什么,他一时间还没想好。
尽管他看起来神情自若,但若以温执恪对他的了解来说,便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温执恪咳嗽一声,根据熟练应付领导的经验,识趣地决定主动将这个话题带过:“咳咳……已经卯时了么?臣这就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整理着有些凌乱褶皱的衣襟,嘴里还碎碎念着“臣本来没想歇息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之类无关痛痒的闲话,俨然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
周景祁原本在心中森然想着,若他敢多一句嘴,或是流露出半分逾矩,自己就是共感也要狠狠罚他一通,将新仇旧账一齐算了。
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这人反倒避之不及,仿若自己是什么毒虫蛇蝎、洪水猛兽。
心中泛起细微的不悦,但又寻不到发作的理由,周景祁最终只是“呵”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他几乎彻夜未眠,在温执恪醒来前便已收拾停当,此刻瞥他一眼,便径直向殿外走去,将温执恪撇在原地,轻飘飘撂下一句:“温爱卿也该动作快些,含章宫距重明殿可有段路程。”
温执恪正在和身上繁复华美的朝服搏斗,一听就急了,外袍也来不及穿戴整齐,胡乱往肩上一披,便追着周景祁的脚步出了门。
他不认识路啊!
这几日小温大人变傻子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宫女宦侍们虽说训练有素,面上不显,但眼神中难□□露出探究、惋惜、慨叹等等情绪,直把他看得头皮发麻。
光是想象一下,他要顶着这些慈爱的眼神,说出“请问上朝的路怎么走”这种问题,温执恪就浑身一颤,猛地甩头,更加努力地追赶前方的周景祁。
周景祁身高腿长,步履极快,一路袍角带起阵风,此时,身后忽传来遥远的呼喊,伴着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周景祁身形一顿,似是在转身就走和停下等待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提步。
温执恪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撑着膝盖缓了一会,抬头便已扬起了粲然的笑,眉目舒展:“陛下,臣和您一起进去吧。”
“为……”周景祁想说为何,但思及他必然又会故技重施,拣些不知所云的漂亮话敷衍,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
横竖人都已经在面前了,还能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先进去不成?
周景祁重重叹了口气,认命地踏进重明殿,心中模糊想着:
登基不过三日,和这佞臣见面不过两天,怎地觉着将这辈子的气都叹尽了。
·
重明殿内,满座衣冠肃然端立,偶有窃窃私语,多半是围绕着百官前列那个位置的空缺,也很快平息。
众人皆知新君仍是皇子时便阴晴不定、手段莫测,既然昨日明示了看重温执恪,便无人敢明犯天颜。
无论心中如何想法,私下作何打算,群臣面上无不敛目屏息,恭顺俯首。
不知多久,怀忠扯得细长的通传乍然响起:“陛下到——”
群臣连忙抖擞精神,扶正簪缨,严阵以待。
一道高挑身影缓步而入,拾级而上,仿若闲庭信步,玄色衮服上绣着暗金龙纹,衣摆拂过一阶阶丹陛,分明一言未出,却令满殿官僚心下一紧。
正当此时,殿门处的珠帘被突兀掀起,碰撞出珠翠琳琅的清脆声响,帘后露出半张笑吟吟的美人面。
满座皆静。
随后殿内哗然,衣冠华贵的文武百官皆张大了嘴,瞠目结舌地瞧着坦然走进的温执恪,有须发皆白的老官更是颤着手指向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温执恪面色潮红,衣衫不整,里衣松松垮垮,一件外袍连正反都穿错了,显然是匆忙起身时胡乱裹上的,衬出一截白皙清瘦的脖颈,其后还有几道红痕,暧昧而秾艳。
甚至是与天子一前一后进殿,加之昨晚留宿寝宫的流言,其意自明。
果真是狐媚惑主!狐媚惑主!
跑八百米跑得脸红气喘、起得急又不会穿古代衣服、在椅子上仰头睡了一夜硌出痕迹的温执恪:……
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信吗?
他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迎上周景祁黑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
周景祁扶额,心想这人究竟是故意的还是存心的,难道便一刻也离不得人么?
不过是自己在前几步,他穿衣时离开视线片刻,便闯出始料未及的祸来。
周景祁警告地横了温执恪一眼,示意他下朝后自去辟谣,对方这次接收到他的讯息,乖乖点头。
他便收回眼神,指尖慢条斯理地敲了敲御座的扶手,动作不轻不重,喧哗的重明殿却逐渐静了下来。
尽管心下震撼,众人还是强自按捺,维持着礼数,按部就班地早朝。
温执恪这次确定了,只有极具刺激性的感受,例如疼痛,会在二人之间共感;其余日常的饥饿、困倦之类感受,以及普通的触摸并不互通。
——否则无法解释周景祁这怪物一样的精力!
还得是男高的年纪啊……同样都是近乎一夜无眠,他甚至还睡了两个小时,但困意依旧来势汹汹。
反观周景祁,神志清楚,面色如常,甚至还能从容地裁决政事。
温执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神逐渐开始虚化,无神地在御座上的身影和殿外黑沉的天色之间游移。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凌晨五点爬起来上班,他就觉得人生无望。
实在抵不住,他用最后的意识尽量低头,躲避领导和同事的目光,开始了摸鱼的睡眠。
直到突然被轻轻推醒,身边慌张的大臣露出了不忍的眼神,仿佛已经见到了他的墓地选在哪里。
温执恪猛然抬头,便对上了周景祁似笑非笑的目光。
周景祁唇角含笑,异样温柔道:“温爱卿,你觉得呢?”
温执恪眼前一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