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折腾下来，已至夜深。

起初，温执恪被从床上生拉硬拽起来时还困意朦胧，哈欠连天；和周景祁你来我往一番后，全副心神调用起来，睡意反倒被消磨得不剩多少。

眼见更漏将尽，周景祁只是简短地吩咐怀忠将温执恪带去歇息，自己却重新拿起那支笔，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书上圈点批画。

温执恪看得啧啧称奇，不由心生敬畏：早先自己刚来的时候，便在书案前垂眸敛目，似是已坐了许久，如今都快丑时了，竟还神志清楚，瞧着无半分睡意。

怀忠上前半步，躬身示意温执恪随他走，温执恪却犹豫片刻，迈出数步，又在殿前停了下来。

周景祁对着烛火出神片刻，方察觉到他还未离去，抬了抬眼睫，淡声道：“还有什么事？”

温执恪颇为讨好地展颜一笑，期期艾艾地开口：“陛下，臣想问……上朝是什么时辰？”

周景祁默然片刻，几分无言地扶额，眼神中透露着明晃晃的嫌弃：“……卯时。”

温执恪努力回忆着高考古代文化常识，在心中算了算，悲惨地发现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两个半小时可以睡，眉眼瞬间耷拉下来。

周景祁没来由地想起年幼时喂养过的一条幼犬，随他一起出猎，骤雨忽至、无处藏身时，它便会露出这副神情。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不知为何，温执恪就是从中品出几分嘲讽：

“温爱卿好记性，从前过目成诵之人，在诏狱走了一遭，竟连上朝时辰也忘了。”

温执恪立刻换上灿烂的礼仪假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惭愧，惭愧……”

他颇为生硬地转移话题，试图蒙混过关，“陛下不歇息吗？”

周景祁瞧他一眼，神色莫名，但终究没有寻根究底下去，平静摇头：“横竖再过几个时辰便是早朝，何必大费周章。”

交谈间，温执恪不知何时已悄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不知不觉已退回了御座前，在下方寻了张檀香木交椅，一撩衣袍便坐了下去。

已经走到门口的怀忠不知所措，看看温执恪，又看看周景祁，眼中充满了求助的意味：“这……温大人？陛下？”

温执恪气度端闲，仪态潇洒，对上周景祁的目光，还颇为恭敬地挺直了背脊，弯唇一笑：

“陛下宵衣旰食、朝乾夕惕，臣见之心折，思及平日不由得自惭形秽，今日愿陪陛下秉烛达旦，建设美好大昭！”

开玩笑，原主身为重犯，在天家诏狱中都能离奇重病，怎么看都是知道的太多要被灭口了。

自己初来乍到，皇宫里什么形势都不清楚，万一半夜被什么细作干掉了，找谁说理去？

绝对不能落单，要紧紧缠着周景祁！

周景祁眯起眼睛，静静看着身前人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

温执恪紧张得悄悄咽唾液，但面上滴水不漏，无辜地回望，一双黑亮的眸子眼尾微微下垂，眼神写满了真挚。

……更像狗了。

良久，周景祁轻笑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心情似乎奇异地愉悦了些，摆摆手让怀忠下去。

一时间殿内寂然，唯有窸窣的书页翻动，烛火燃烧的噼啪响动，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温执恪百无聊赖，目光在殿内逡巡，把每样摆件都细细瞧了个遍，绕了一个大圈子，最后又落回高坐于丹陛之上的那人。

深邃锐利的眉眼在烛火下柔化了几分，暖融的明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出心无旁骛的模样。

然而那支狼毫在指尖被捏起又放下，最终竟是无意间转了几圈，揭露了他的心不在焉。

这下意识的小动作流露出几分少年气，瞬间冲破那身衮服的裹压，从“周景祁”这个书页上的名字里奔流而出。

尽管只是石隙中瞬息的江河，也能窥见其中可能的汹涌浩荡。

温执恪恍惚思考着，换算到他所处的时代，周景祁也还只是在读高中的年纪。

想象了一下周景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被教导主任训的样子，他没忍住恶趣味地笑出了声。

周景祁承受了半晌肆无忌惮的打量，终于忍无可忍，不堪其扰地抬起头：“你看什么？”

温执恪连忙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张口就来：“陛下英明神武，臣心悦诚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周景祁动作一顿，黑沉沉的眸子在眼皮下转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投来一眼。

不知为何，温执恪直觉周景祁是想翻个白眼，但硬生生克制住了。

陈设奢华却极为空旷的寝宫中，夜风穿堂而过，吹动纱幔，烛影幢幢。

温执恪总觉着有些荒凉，小小打了个寒战，但瞧着举止从容的周景祁，心下又安定几分。

到底是缺少睡眠，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温执恪不知不觉中逐渐沉入梦境。

他试图掐自己大腿保持清醒，然而上下眼皮的咬合力堪比一头成年鳄鱼，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合上，随即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他睡着了。

在自己身上游弋的目光一消失，周景祁立刻便察觉了，漫不经心地抬眼一望。

白日心思缜密、言语交锋间滴水不漏的温丞相，此刻仰倒在椅子上睡得酣甜，眼睫安静而毫无防备地阖着，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湿润的齿尖。

周景祁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定定地望了他片刻。

……真是个怪人。

·

未多时，晓露未晞，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只游廊深处亮着几点宫灯。

温执恪睡得很浅，甚至无需宫人唤醒，便在卯时左右自行醒转。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倏然睁眼，正好对上周景祁近在眼前的脸，手还放在他的腰侧，没来得及撤走，透过衣物散发着温热。

温执恪：……

其实想掐他一下实验刺激到什么程度才会共感的周景祁：……

周景祁也没想到他会突兀睁眼，动作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默了片刻，出声解释道：“朕见温爱卿睡得正沉，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