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好像哪里不对,但温执恪语速太快,他一时间也挑不出毛病,只是狐疑地瞥了一眼,摆摆手让他下去。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温执恪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所以说睡觉被抓到底会不会扣俸禄啊!”
温府的车夫被这声呐喊吸引了注意,笑呵呵回头,招呼道:“大人,这几日好像都分外有活力啊!”
温执恪正挑起车帘,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听见有人搭话,便瞬间恢复成温润端庄的文臣模样,含笑颔首,谦虚道:“尚可,尚可。”
车夫的兴致却是被勾了起来,夸口道:“对了大人,府上新买了几匹好马,跑起来那叫一个脚下生风。”
温执恪只是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直到车夫拍打着高大结实的马背,颇为爱怜地咧嘴一笑:“这匹就是,今日拉出来试试腿脚,大人您瞧好了!”
“……”温执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等一——”
车夫的马鞭已高高扬了起来,随着清脆的破空声,红马扬蹄长嘶,骤然发力!
马车一瞬便窜了出去,消失在烟尘中,洒下一路车夫粗犷的笑声,和被疾风吹散的细弱求救:
“我……呕……救命……”
远处,御书房内,被传唤前来议事的年轻文官满目惊恐,缩在楠木椅中,恨不得将自己蜷成一个球。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
今日陛下难得春风满面,像是大仇得报,眉目间都是志得意满的畅快。
他奏对议事之时,偷偷瞧了好几眼,心下一松,料想大约是不会再生波折了。
结果就在不久前,陛下忽然皱起了眉头,指尖揉捏着山根,现出几分不耐的神色。
又怎么了这是!
文官讪讪住了口,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周景祁的脸色,周景祁却只是摇头,沉声令他继续说。
随着周景祁逐渐烦躁,文官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直至最后御笔生生在天子修长遒劲的指间折断,他被吓得彻底噤了声。
周景祁已经无心顾及其他,只是倏然起身,来不及解释,直接快步冲出殿门。
在回廊中闭目半晌,他才借着微风与清新的草木气息,生生压下无处不在的眩晕与反胃,在唇齿间恨恨咬字:
“温,执,恪!”
“温执恪!温执恪!”
温执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宋桓正满眼担忧地瞧着他。
“你怎么了?我叫了你好几次都没反应。”
“没什么......”温执恪干咳一声,摇了摇头,“就是突然有点想打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没有?”宋桓急声道,“你就是为了东山再起,也不该……也不该……”
他说了一半,吞吞吐吐起来,怎么也不肯说下去了,扭捏了半晌,憋出一句:“以色侍君!”
温执恪一噎,这才想起早朝时那一场机缘巧合的误会。
他一时间说不清楚,便让开一点身体,好心问:“要不你进来,我们坐下说吧?”
宋桓却固执摇头,鬼鬼祟祟地站在温府大门前,说什么也不肯踏进一步。
“宋家已和温家毫无瓜葛了,”宋桓脸色紧绷,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我也早与你割袍断义,反正我不进去。”
那你站在门口当门神呢?
预感到这句话一出口,一点就炸的小宋一定会当场跳脚,温执恪好心地把话咽了回去,从善如流:“好好好,不进来不进来。”
他正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委婉地解释,远处遥遥传来一阵马蹄声,宋桓面色一变,立刻就要转身。
温执恪莫名其妙,扯住他的衣袖:“诶,你干什么去?”
宋桓甩了几下,没甩脱,回首焦急道:“你快放手,别让其他人看见我!”
温·总有种偷情的感觉·执恪:……
已经来不及了,一辆马车逐渐驶进巷口,怀忠在内,掀着帘四下张望。
怀忠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视线中转出和他拉拉扯扯的宋桓,又是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都和触电一样松了手,尬笑几声,站得一个比一个板正。
几个小厮从身后抬出一堆披帛裹绢的箱箧,怀忠下了车,满脸堆笑迎上前:“哎哟温大人,又见面了,这不,陛下特意派咱家来走一遭呢。”
温执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替臣谢过陛下厚爱……陛下说什么了?”
怀忠瞧瞧温执恪,又瞧瞧别扭的宋桓,想起周景祁确实没有提过不可与他人言,还是神情古怪地开口:
“陛下说……昨夜温大人受累了,这些都是赐下的补品,望温大人补补脑——咳,补补身子。”
宋桓:他的耳朵不干净了!
宋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目光在温执恪和怀忠之间逡巡半晌,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手中挣脱逃走了。
走之前还留下心情复杂的一句:“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
徒留温执恪伸手作尔康挽留状,内心天崩地裂。
到底明白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