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踩踏着雨水的脚步声,糅杂着泥浆,反复折磨着沈寒。她觉得每一个官兵的脸都化作了沈鹞子,都想抓她回到那个深渊。
阿壬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放开过,紧紧攥着她。每当她陷入内心的挣扎,试图将手解开,阿壬就会执着地捏着她的手指骨。
暖意顺着阿壬有些薄茧的指腹一点点传递过来。
逃亡到现在,他们食不果腹,几次三番差点被抓住。
到了第五天,他们和官兵起了冲突,杀出重围时阿壬受了伤。
后来,阿壬体力不支倒下了,沈寒背着他一路逃到荒郊野外。
风将她身上的血污吹干,在她肮脏粗糙的衣裙上开出一朵朵萎靡妖冶的花。
这全是阿壬的血。
沈寒开始后悔了。
她不该把阿壬牵扯进去,拉他进自己这厄运的泥沼中。
沈寒一边无助地前逃,一边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你的好意,对不起你的温暖,对不起你本该光辉灿烂的一生。
阿壬睁开眼,气若游丝道:“不要道歉。”
沈寒泣不成声,只能向前跑。
“我知道你不叫小玉,你有名有姓,你叫沈璧,你是个有胆识、有气魄的好人。”
沈寒说:“别说这些。”
"傻瓜,前面是悬崖。"
沈寒当然知道前面是悬崖,可追兵就在身后,她无处可去了。她不敢想,年幼的他们落入那些尸位素餐之人的手中,又该是怎样的折磨,与其这般,倒不如痛快去死。
她来到崖边,缓缓将阿壬放下,双腿因不甘和怨恨不住地战栗。
沈寒叹了口气,她隐约能看到追兵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用闲聊的语气对阿壬道:“我以前不喜欢沈璧这个名字,也不喜欢小玉这个名字。”
阿壬咳嗽两声,认真听她说。
沈寒道:“我以前听我父亲讲过一个有名的刺客的故事,他去刺杀秦王,写了一篇《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沈寒从此不想做父母手心的明珠宝玉,她要做荆轲那样为国为民捐躯的义士。
若能重新来过,她也要换个活法,赐她以寒为名,斩断牵挂,卸下枷锁,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那时候的沈璧不知道真的会有人给她以寒为名,她只是在生死之际,壮士断腕般想到了这个故事。
沈寒听到追兵的马蹄声近在咫尺,她说:“此事与你无关,从此以后,你我不要再有任何牵扯了。”
“傻瓜。”阿壬咳嗽两声,艰难地起身。
沈寒这才发现阿壬其实很高大,是自己一直将他想象成一个无能的小铁匠。
实际上他不知不觉间,变得身材颀长,带着十五岁少年特有的莽撞,站起来时像个盖世大侠。
阿壬咳嗽两声,道:“此事与你无关,沈鹞子……一直都是我杀的。他们追杀的,是我啊。”
阿壬笑着说完,看了眼悬崖。
沈寒突然明白了。
从阿壬杀了沈鹞子,到处理现场,他没想过隐藏自己杀人的事实。所以他和官兵搏杀,一直死死拉扯沈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少年杀了人,还拐走了一个小姑娘。
沈寒无助的看着阿壬,又看向悬崖。
“没关系的,沈璧,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劫数。”阿壬缓缓闭上眼,风吹过耳畔,他感受着命运缓缓降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官兵将他们围住,阿壬一把掐住沈寒的脖子。沈寒发现阿壬其实武功很好,自己根本没办法挣开他。
官兵口口声声说要将阿壬捉拿归案,证据确凿,无论是凶手的身高,凶器,力度,还是时间线,阿壬都完美贴合。
突然之间,沈寒置身事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壬,看到他故作凶狠的面容下,眼底荡漾着不舍。
阿壬在风中笑了。
他说:“飞吧,去更远更自由的地方。你是干净的,清白的。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一切。”
他纵身一跃,像是一根纤弱的枯草,消失在悬崖云雾之中。
沈寒觉得自己好像也坠入那片悬崖,她无数次魂牵梦萦,在茫茫云海中反复追寻,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踪影。
她奇迹般地回到城里,每个人都用厌恶的目光看着她。她才知道铁匠不相信阿壬会杀死沈鹞子,四处传她是会带来厄运的女孩。
阿壬到底是谁杀死的呢?沈寒最怕旁人说是她害死的。可她内心深处一清二楚,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阿壬从未遇到过她,该是何等幸福的少年郎。打铁,开一个自己的铁匠铺,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妻。
眼下,铁匠的怒骂声重新落在沈寒身上,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似乎真的有丁字巷的故人回忆起,她还是那个厄运缠身的小玉。
沈寒双目血红,顾峥每一次拉她,她都更加痛苦。她迫切地想找一个同伴,站在自己身边,告诉自己,是这个铁匠先来伤害自己的。
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这一切?为什么?
沈寒高举拳头,恨不得将铁匠打死。这最后的故人死去,她是不是也算彻底的一扫前尘?
“沈姑娘!”顾峥激声喝道:“你不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