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华如练，星汉灿烂。

不知道顾家半夜在折腾什么，欢声笑语一路传进院子，闹得沈寒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寒不是入睡困难的人，她睡不着，主要还是因为心里惆怅。

白日里铁匠说的话反复折磨她，沈寒重新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干净清白的人，她便不该去接触。

事情过去多年，她牢牢记得阿壬死前说过的话，她知道自己值得一切。可黑白分明，清浊分流，耽误人家郁珩走正道就是自己不应该了。

她甚至还没确定自己的心意，却已开始琢磨自己和郁珩的未来。

那抹高风亮节的身影，横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下所有的流言蜚语。君子如他，愿以干净的羽翼相护，这样的人怎能不心动。

沈寒越想越苦闷，突然被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后，门外是郁云笙和薛敢，一个满脸厌倦，一个嬉皮笑脸，虽只是同门，这么看倒像是亲姐弟。

“还郁闷呢？”郁云笙翻了个白眼，“我天天咒你，你都不往心里去。怎么一个无赖就惹得你那么大的情绪？”

薛敢道：“师姐，你温和一点！今天是十五，顾家人按例在院子里设家宴。不过我们听着没意思，便问顾大哥借了个空地，咱们喝酒烤肉，亦是逍遥自在。”

沈寒正一脑门子官司，哪有心思喝酒烤肉，于是道：“谢谢啊，没兴趣。”

说罢，沈寒便想关门。

郁云笙立刻烦躁道：“我就说了她肯定不来！”

薛敢赶忙把手卡在门缝里，挽留沈寒，“别没兴趣啊！荀老爹都去了，你不去，我们可受不住他。”

荀仁义虽贪得无厌，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若是做错了什么，落入这一群能打好斗的夷山人手里，非得吃亏不可。

见沈寒有些动摇，薛敢给了郁云笙一个眼色，两个人架起沈寒，直接将她拖出了屋子。临走前，薛敢还不忘用脚把房门踢上。

沈寒只好道：“我去还不行吗！我自己走！放我下来！”

二人怕沈寒反悔，硬是将她拖到回廊，才肯罢休。

回廊有一雅致的花架，月色下荼靡素白，无风香远。

顾家人果真在花架下设宴饮酒，曲水流觞，谈吐俊雅。

沈寒遥望过去，在几个青年男女中，她一眼便看到眉目如星的顾峥。恰巧顾峥抬首望过来，目光和沈寒相撞。

沈寒的心怦怦直跳，并非风月悸动，而是一种伪装被人戳穿的心虚。

顾峥看她的目光很复杂，沈寒不敢再看，赶忙慌乱地移开眼。

她发现自己彻底沉浸在扮演一个侠义之士的乐趣里，逐渐忘了自己本就不羁，更不在乎什么骂名。想要一个好名声就要束手束脚，还要背负委屈，比起名声，沈寒更想要一个痛快。

可真的让她抹下脸告诉顾家人她都是装的，也有些难度。即便站在山匪头子的角度，她身为一寨之主，也是要面子的。

沈寒满心矛盾，脚步又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郁云笙却道：“你若是心仪顾家的大郎君，倒也不是不行。毕竟抛开恶劣的性情不谈，你的容貌才情，与顾大郎君也是般配。我们江湖儿女，在意名节，男女之事却并不拘束。他虽丧妻，人品却是个正直的，你安心便是。”

沈寒顿时有些感动，她从不知道自己在郁云笙眼里是这样一个好形象。

沈寒刚想解释自己对顾峥并无非分之想，郁云笙接着美滋滋道：“这样你就留在天策山庄，离我师兄远些才好！”

沈寒：……

顾峥是个办事周到之人，既然夷山客人想要一个空地玩乐，便不可能让他们真的在荒地上。他在山庄里找了个风景秀美的地方，侧首能俯瞰山庄风貌，仰头还能对月小酌。

空地上支起一结实的木架，郁珩已经坐在架子前开始烤了，郑清商在一旁摇着蒲扇掌火，荀仁义则一脸烦闷地蹲在远处。

薛敢挥手朗声喊道：“师兄师姐，我把她抓来了！”

郁珩只是淡淡抬眼，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沈寒便默默来到荀仁义旁边坐下。火堆烘烤着她的脸，她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着正在忙碌的郁珩和郑清商。郁云笙和薛敢坐下后，四个夷山的同门轻快熟络地闲聊，能感觉出他们四个人之间的亲昵是超出常人的。

不知为何，沈寒心里酸酸的，尤其是看到郁珩同他们讲话之后。

沈寒默默抱着膝盖，将头埋了下去。

郁珩烤好后，第一个递给的是沈寒。

沈寒抬头，接过肉串涩声说：“谢谢。”

郁珩并没有多言，沈寒几乎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毕竟郁珩就是这样清正的人，吵架归吵架，帮她解围归帮她，他绝不会混淆。

薛敢准备了酒，递给沈寒，沈寒啜饮几口，突然觉得心里的烦闷只有酒才能化开，便一个人越喝越起劲。

其实她没有喝很多，却觉得眼前晕晕的。再看向郁珩时，她不知不觉将郁珩的脸替换成了阿壬。

完全不同，却又一模一样。

沈寒猛地摇头，回过神来，其他人已然聊天扯到八百里开外了。

薛敢见沈寒仍旧闷闷不乐，一拍巴掌，“不如我们来玩击鼓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