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死了。
他过世之前,心里尚惦念着军情,一定要看看那染了血的军报。因此死后指节僵硬,怎么都掰不开。是顾朔哭着将军报斩断,才得以令顾峥安息。
一个峥嵘一生的将军从未放弃他的国土,先行放弃的却是在朝堂上纸上谈兵、尸位素餐的臣子。
大梁朝堂乱作一团,大臣们各执一词,反复折磨着年轻的景平皇帝。
小皇帝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心中尚存热血,只是这片江山一接手,便是狄人入侵、虎狼环伺,就算有心他也无力了。
景平帝的目光在争执不休的臣子面前扫过,试图找一个能拯救他的人。
大臣们吵得无非是打还是降。
狄人想要边境二州的土地,想要劳力和钱财,他们在北方吃了太多苦,也想踏碎边境的大门过一过中原温暖惬意的日子。
戎族贪得无厌,狄人则不似戎人那般,他们守信义,讲情分,因此还有谈判的余地。
几次谈判下来,似乎一切都在好转。偏偏此时不知从哪冒出的天策军令大梁士气大涨,景平皇帝胸膛中的热血重新燃起,决定和狄人决一死战。
直到天策军战败、通济围城的消息传来,景平皇帝才意识到他错了。
他看着争吵不休的群臣,缓缓走到大殿角落一年轻人面前。
他记得这个人,名叫张固,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父皇认人不清,从未优待于他,如今危难之时,他却仍然愿意为辜负了他的朝廷殚精竭虑。
景平帝问,“张卿为何一言不发?”
张固平静地望着眼前年轻的帝王,“官家想听什么?”
景平帝哑然,他的确有了心中的预期,只盼着张固能站在他一边。
可景平帝说不出口。父皇弃了皇城,弃了汴京千家万户的百姓,他不能做父皇一般的帝王。
张固看出了景平帝的龃龉,“官家想问,此时此刻到底是否要弃城暂避战祸?”
景平帝闷声应了。
张固道:“官家以权给事中授臣,是欲以臣为刀,破朝堂之局。如今朝堂所言便是官家心中所想,臣无言以对,钝刀入鞘,无可奈何。”
一旁大臣闻言,立刻指责道:“张固,你莫要轻看了战事。如今通济县城破已成定局,若是官家仍滞留汴京,怕是枉受南唐后主之祸啊!”
此言如惊雷,轰得景平帝头晕目眩。
张固却掷地有声,“通济县还没破!”
“你指望一个江湖门派去死守国门?那些人没读过书,三教九流之徒,说不定便是他们串通狄人卖了严济仓!”
张固道:“如今通济摇摇欲坠,官家怕汴京遭难,便想放弃通济,可若是通济倒了,下一个被围城的便是汴京!唇亡齿寒,这个道理那些迂腐老臣不明白,官家还不明白吗!时至今日,他们仍想着如何中饱私囊,从未真的将大梁和官家放在眼里!”
“张固!你休要泼脏水!”一群大臣群情激愤,指着张固骂起来。
景平帝捏了捏眉心,“那和谈呢?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张固说:“陛下先欲议和,后又斩来使,毁盟约,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如今再和谈,怕是边境二州也无法满足狄人。唯有死守通济,才能免于国土遭难。”
景平帝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张固的话是对的,可不知为何,他已经能看到汴京之围。
沈寒也理解不了,为何朝廷还不驰援。她一往无前,即便大战在即也不像景平帝那般畏惧。
她看着悲戚一片的天策山庄,忽然想起夷山一行人刚到通济时,便是这般满城缟素。
那时顾峥诈死,却不想一语成谶,两个月不到人真的战死沙场了。
荀老爹不禁感叹,“人真不能咒自己,你看就这么把自己给咒死了。不听老人言呐。”
这次沈寒没有反驳荀仁义,她也对这世事无常感到无可奈何。
天策山庄连为顾峥准备丧仪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狄人接连佯攻,昼夜不息,折磨得守城将士苦不堪言。
顾家一众兄弟姊妹来不及哭,便纷纷披上战甲,红着眼眶进入了军营。
郁珩想过让这群十几岁的少年人先行离开,保住顾家的血脉,他们却执拗不走。
顾朔红着眼对郁珩说:“顾家人在,通济便在。”
这时候沈寒才想起来,顾家是忠良之后,祖上蒙冤隐居在通济。忠良的血脉在他们身体里沸腾不息,倒是比尸位素餐的朝臣有骨血。
顾峥给郁珩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压在所有人心上。
到底是保满城的百姓,还是保严济仓?
沈寒深呼出一口气,绕过满厅哭得浑身瘫软的家眷,去了伤兵营。
看着眼前的伤员,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伤兵营设在城隍庙内,里面的惨状一览无余。空气中混合着一股血、药、汗水和腐朽交杂的气味,郎中们穿梭在伤员之间,忙得焦头烂额。
沈寒看到了郑清商,她伤得并不重,躺在伤兵营的角落里,沉沉闭上了眼,呼吸很轻。
沈寒望着她,突然有一种被虎狼追逐的恐惧感,她清晰地意识到,大家可能参加不了栖霞会武,便要一起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