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没有逗留,开始拼命地策马狂奔,一路来到城楼之上。她把血腥味和压抑的痛喊抛在身后,只有这样她才能披荆斩棘,只看目标,不计后果。
城楼之上,郁珩看到一骑红尘翩然而至,凝重的目光变得柔软。
桌案上放了一张绢帛制成的城防图,严济仓的位置被用朱砂圈了出来。
沈寒站在郁珩身后,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做出了抉择。
“你气脉紊乱的毛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寒质问道,却避开了最紧要的问题。
郁珩没有回头,“待通济守住了,我便告诉你。”
“你知道吗?一般说这种话的人活不到最后。”
郁珩忽然云淡风轻地笑了,却令沈寒的心紧紧拧在一起。
“我交给你三件事,你可以做好吗?”郁珩转过身,望着沈寒。
沈寒抱起胳膊,把涌在喉口的酸涩吞了下去,“怎的这般见外,你说便是。”
“第一件事,转移全城的百姓,一日之内必须全部撤出通济,弃城保命。”
沈寒目光微微一颤,“严济仓怎么办?”
郁珩没有作答,继续道:“第二件事,明日卯时会起东风,将此箭射于城外。”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红色的箭矢,上面绑了一只竹管,约莫一尺长,一端封着油纸。
“这是信号箭,你要保证城中没有滞留的百姓,射出信号后立刻带着薛敢他们走,一刻也不要停。”
沈寒接过竹管,心中越发不安,“第三呢?”
“活下去。”郁珩的双眸若一池深水,暗潮汹涌,“带着百姓一路南下,去附近的关驿。”
“那你呢?”
“我会和薛敢一起。”郁珩信誓旦旦道:“所以你一定要保护好郑清商和郁云笙,好吗?”
往后沈寒再没见到过郁珩。
她只能和夷山其他人一起,按照郁珩交代的照做。
百姓的疏散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老人走不动,孩子哭着要找娘亲,商人抱着全部家当舍不得走。
沈寒扯着嗓子大喊,连哄带吓把犹豫不决的人抓进疏散的队伍。
沈寒心中惴惴不安,她总觉得郁珩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她了解郁珩,这个人执念深重,带着莫名的自毁倾向。清醒克制只是他的表象,实则他就是个疯子。
越是要做重大决定,郁珩越是平静,这次亦然。他平静得像是一具尸体,令沈寒感到不安。
通济县有一条地道,是当年陈午起义时留下的。顺着地下水路,可通城南郊野。
这是当年的叛军留给顾家的一条生路。顾家人自己也想不到,他们拼命去打的叛贼,阴差阳错却帮了自己。
顾朔接过了顾峥留下的担子,沈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看到顾朔的目光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百姓们徐徐疏散,长龙似的队伍从地道口爬出,消失在长野暮色的尽头。
通济县一点一点空了,入夜后漆黑一片,像是一座鬼城。
沈寒游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看着她曾和顾峥、顾朔一起并肩走过的长街,心中不免留有余恨。
这座城刚刚向她张开怀抱,便变成了梦幻泡影。
她曾千百次想要逃离这里,可此刻她站在长街上,第一次意识到,她好像又失去一片故土。
忽而巷子里传来一声犬吠,沈寒走过去,在一堆杂物中看到一只小狗。
她缓缓蹲下身,摸着他金黄色的毛,把这个柔软的小东西抱进了地道口。
“走吧!向前走,别回头。”
小狗回头看了沈寒一眼,消失在地道口的尽头。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柔软的人。”
沈寒转过身,看到无恕之倚靠着柱子,戏谑地望着她。
无恕之是个很瘦的人,如今断了一臂看上去更加消瘦,像是披着衣裳的骨架子。
沈寒问:“你怎么还不走?”
“他的坟在这里,我不能逃。左右我就是个闲云野鹤弹琵琶的,狄人也不会要我性命。”
说的也是,狄人烧杀抢掠,对这种无用之人倒也不会痛下毒手。
无恕之说:“任秋屏若是还活着,或许也会像顾家儿郎那般披甲上阵。他是要守天下的人,我守不了这天下,守着这座城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