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这段日子写成话本子、编成一段戏,定然是春花秋月、岁月静好。两个孩子每天重复相同的事情,心里怀着对未来的期冀,在旁人眼中,苦也是乐。
可没有人能替当事人定义那段时光,苦就是苦,这样的苦中作乐,不要也罢。
郁珩萌生出一种无力感,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帮到沈璧。
他可以去替她挡住沈鹞子的巴掌,可他一走,那巴掌依旧会落下,甚至更重。
他想替她挡下街坊四邻的流言碎语,却捂不住全县人的嘴。
他想带她从这四面漏风的瓦松院逃出来,可老天仿佛作弄他,无论他设计了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总是会被意外打断。
渐渐的,他也褪去了夷山少侠光鲜亮丽的身份,蜷缩在寒冷的铁匠铺中,郁珩彻底变成了阿壬。
苦难是会改变一个人的,苦难扭曲了沈璧,也让郁珩改头换面。
郁珩开始学着多说话,只为了不让沈璧没话找话。从张婶子家偷鱼的猫的后续,到铁匠铺偷工减料的秘密,再到天策山庄春日里满树的杏花。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沈璧会露出甜甜的笑,两眼弯成了月牙。
郁珩还会给沈璧带糖饼吃。
每月发了工钱,偷偷买一块,揣在怀里捂热了,趁着沈鹞子睡着翻墙进院子塞给她。她吃糖饼时,总是掰成小碎块,含在嘴里仿佛是什么稀罕物。可她那双眼睛时常朦胧空洞,郁珩猜,她心心念念的不是糖饼,而是自己已经焚烧殆尽的家。
“在想家吗?”
沈璧摇了摇头,侧身靠在郁珩肩头。他们时常这样依偎,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把彼此当唯一温暖的火种。没有人去考量这到底是友情、爱情还是没有血缘的亲情,毕竟他们只有彼此了。
沈璧靠过来时像叶子般轻飘飘的,“已经没有家了,想家毫无意义。我在想未来。”
郁珩也沉默了。
他果然还是太无能了。
一日夜里,秋风中透着凉意。铁匠倚在长凳上打瞌睡,一觉醒来迷迷糊糊道:“以后少和那丫头片子来往。”
郁珩正往炉膛里添炭,闻言手一顿。
铁匠粗着嗓子继续道:“听见了吗?你是男娃娃,老大不小了,这是为你好。”
郁珩依旧沉默。
“不说话几个意思?你不考虑这些,你想想小玉。她也是要长成个女人的。万一被沈鹞子那赖皮赖上,一辈子都甩不掉。”
说完这些,铁匠见郁珩不理会他,抖了抖衣服上飘来的炉灰,“好心当作驴肝肺。”话罢慢吞吞回了屋。
火光映着郁珩那张被炉子熏黑的脸,不知为何,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们同甘共苦的情分,有时候早就胜过男女之情,郁珩也不知道这是坏还是好。
沈璧喜欢靠在他身上吃东西,她总是很饿,又因为很累什么都吃不下,只有靠在郁珩身上,她才有些胃口。
她也不介意什么男女大防,人都快要累死饿死了,谁还有闲情逸致在乎那些劳什子礼数呢。
她吃完把碎渣拍干净,歪头看着郁珩,“阿壬,你说人活着图什么呢?”
郁珩答不上来。
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在目睹沈寒经受的一切后,都变得荒唐可笑。
于是郁珩抬手抹去沈璧唇角的碎渣,“图……明天还有糖饼吃吧。”
沈璧没意识到他的指尖暧昧缱绻,只是笑道:“那可有指望了。”
又一日,郁珩前去城南员外家送铁匠铺新打好的农具,路过丁字巷时,听几个婶子在嘴碎。
她们瞧见郁珩,忍不住调笑几句,“呦,是阿壬呢。正说着你就来了。”
郁珩瞧不上她们,还是忍着恶心问了好,随后才问,“各位婶婶,怎么这般说?”
“瓦松院那个琵琶精,快被几个小痞子打死了。”
郁珩闻言转身便跑。
拐过巷口时,他看到了沈璧。
她被几个小混混逼在墙根上,浑身是灰,嘴角挂着血。头发散了大半,肩头衣裳也跌破了个洞。
沈璧死死抵在墙角,却像是一头被逼至绝路的幼兽,眼睛凶狠雪亮。“来啊,看看今天谁先倒下!”
郁珩想都没想便冲上去,随脚踢起个小木棍,横在身前好似一柄宝剑。
沈璧却一把将他护在身后,“不干你的事,少逞能。”
话罢便冲了上去,一副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样子。
郁珩没有退,手里的木棍一下接一下挥舞着,他没用任何招式,看上去和不会武功的人没什么两样。可他每一棍子都敲在小混混的关节上,打得他们嗷嗷叫,还分不清是谁打的。他们还以为是沈璧疯了,力气大得邪门。
最后地痞们骂骂咧咧跑了,沈璧站在巷子中央,仰着脸大笑起来。
“看见了吗?我把他们都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