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安又不动声色地瞧了瞧黑雪这匹白马,它从头到足、从前到后的肌肤没有一处地方有着黑色斑点、泥垢,如同瓷器一般颜色,洁白高雅。
跟黑色唯一有点关联的,就是它的瞳孔如黑玉一般。
殷负梅的这个问题吊足了刘景安的胃口,但她肯定不会主动表现出兴趣,而是神情淡漠地眺望远方,一副与我何干的样子。
只是刘景安自己不知道,她思考时眉间会轻轻蹙起,仿佛是湖水轻轻泛起涟漪,那双清冷的凤眼也会变得专注凝神,让殷负梅想起以前在街上喜欢在房檐上假寐的猫,表面上对檐下人的闲逸八卦不感兴趣,实际上耳朵竖得高高的,可爱听热闹了。
殷负梅轻笑出声,趁刘景安定神思忖之际,揽住她的腰身,直接把她抱举到了黑雪身上。那黑雪看着就比寻常的马匹身量大上许多,骤然间被殷负梅抱到它身上,刘景安才发现它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高大,她仿佛攀附在一个巨物身上,而这个巨物的肌肉十分紧实遒劲,随时都能把她甩出去似的。
偏偏黑雪也不老实,刘景安上来后长鸣一声,前蹄轻扬,吓得她立马抓住马的脖颈,心里把殷负梅和这匹马骂了千万次—真是马随主人。美人嗔怒都是勾人的,殷负梅见黑雪背上的女人害怕都不忘了生气,笑意加深。他轻按黑雪的肩部,脚踩马蹬,利落地翻身上马,把紧紧抱着黑雪脖颈上的女人往他怀里带,然后手握缰绳,驱策黑雪轻跑了起来。
刘景安的后脑勺抵着男人的胸膛,只听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黑雪是陪我征战沙场的左骑,敌人的血喷洒在它的身上,一场战争下来,它的毛发就成了血黑色。”
所以它叫黑雪。
原来是用一条条人命堆成的。
这匹马不知见证了多少梁朝士兵的牺牲,还被这个反贼取了这么个看起来诗意,实际上血债累累的名字。刘景安这几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痉挛起来,在这匹马上坐得难受,仿佛有万千亡魂在她耳旁尖啸,可她如果直接跳下这匹马,凭着这个高度,非死即残。
殷负梅驱马向前,转眼间穿过中心庭院,然后出了摄云居的大门,刘景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么久了,她第一次没有透过四方屋檐看湛蓝的天空。正值午后,一碧如洗的天空在她的眼前缓缓展开,无边无际。摄云居出了大门,是幽静的小巷,依旧没有什么人影,可刘景安却贪婪地捕捉着四周的盎然生机,叫卖的小商贩、做吃食的老妇、玩耍的垂髫小儿,甚至是飞舞在树叶间的飞鸟鱼虫,只要是她曾经习以为常的景象,她都想要看到!
此时此刻,她发现她对殷负梅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如果没有他对她的拘禁,那么现在的她怎么会对他产生了一丁点儿感激,感激他居然肯带她出来。
出了幽静的小巷,刘景安才发现摄云居居然坐落在闹市中央,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就是一个热闹的集市,里面有做手工的艺人、卖糖画的小贩等等,行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也不知道摄云居用了什么样的木材和设计才让闹市的声音一丁点儿都没有传进去。
突然,殷负梅倏地一拉缰绳,黑雪步履加快,竟然在市中奔跑起来,冲力之大,差点把刘景安直接从它身上掀翻,还是殷负梅把她拉了回来箍在怀里。
他觉得好笑:“怎么连马都不会骑。”
闹市人来人往,刘景安真怕把行人撞到,蹙眉:“你怎么在城市中心策马奔驰,万一撞到人了怎么办。”
殷负梅淡淡笑道:“杞人忧人。朔城是我的地界,我不会让它出差错的。”
缰绳掌握在他的手里,刘景安心里再着急也没用。风呼呼往她脸上吹,她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由于黑雪跑的速度很快,两周的景色像光影般向后退去,但朔城百姓的安居乐业仍一览无余,房屋建筑齐整,街市热闹,人们脸上的神态从容悠闲。
而不同于洛邑人口众多导致的住房拥挤,它的街道十分宽敞,街心只有他们身上的这匹马在疾驰,与两旁的行人仍然有一段距离,这也是后面这个男人可以在街上策马的原因吧。
被殷负梅占领的朔城如此繁华,刘景安心中的情绪复杂极了。
而那些行人见街心上有骏马疾驰,纷纷侧目看去,只见一粉一白的身姿惊鸿落影掠过,男女皆宛若天人之姿。一时间,做糖画的人把锅里的糖浆放多,孩子忘了嬉戏打闹,藤椅上晒太阳的老人坐直了身,皆久久盯着徒留马蹄声阵阵的青石板发神。
殷负梅把刘景安带到了一个小食铺,小食铺里坐得人挺多,看上去生意不错,门口放着一大锅浓汤,汤里不知煮着什么东西,呈肉棕色,开铺的是一个老妇,正从中舀了一碗浓汤放到瓦罐里,又往上面舀了一勺油泼辣子,撒了一把香菜碎。
殷负梅在把马放到一旁,回来时见刘景安一脸好奇地盯着那位妇人的动作,道:“她煮的是羊肺羊肝。”
刘景安立马对这东西不感兴趣了。
周围坐着的男食客们从刘景安和殷负梅到来,就注意着其中的那位美人,现在见美人眼底对羊肺露出一丝嫌弃,立马抓住这搭话的机会调戏,纷纷款笑道:"这美人喝的难道是天上的琼露仙酿,竟瞧不起人间的羊肺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