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涿鹿平原上的薄雾还没散透,像给夯土围墙上蒙了层薄纱,连远处的图腾旗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风一吹,旗角的兽皮穗子晃得人眼晕。剂子是被一阵“分粮啦——分粮啦——”的吆喝声喊醒的,那声音粗哑得像磨盘碾石头,裹着清晨的寒气,从夯土墙那头飘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猛地睁开眼,身下的草叶还带着露水珠,凉丝丝地渗进半坡兽皮的缝隙里,后腰处,阿瑶临别时缝的那半块彩陶片硌得生疼。这兽皮是阿瑶用半坡最好的鹿皮缝的,她熬了三个晚上,还在边缘缀着亲手刻的鱼纹,说“鱼能活在水里,像你能在乱世里活下来”,此刻这贴心的礼物却成了麻烦——他刚撑着身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草屑,两道黑影就从夯土墙的豁口后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捕猎的狼。
左边的战士赤裸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纹路,胳膊上还有道未愈的伤疤,该是跟野兽搏斗时留下的。他腰间缠的兽皮上绣着熊爪纹,手里攥着柄青铜刀,刃口泛着冷光,石矛尖直接抵在了剂子腰眼上,力道不小,疼得剂子倒吸一口凉气;右边的战士稍矮些,脸膛圆圆的,手里的木矛杆磨得发亮,矛尖还沾着点泥土,眼神像盯猎物似的锁着剂子的兽皮:“你,哪个部落的?穿的是半坡的破烂皮吧?来涿鹿做甚?是蚩尤派来的奸细?”
剂子被俩战士像拎小鸡似的架起来,脚尖几乎沾不着地,兽皮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彩陶片在腰后晃来晃去,撞得他生疼。他这才看清,自己竟在一座巨大的夯土营地里——围墙足有丈高,是用黄土掺着稻草一层一层夯筑的,夯痕清晰可见,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杆,杆顶挂着兽骨,有鹿骨、狼骨,还有几块看着像野猪的獠牙,风一吹,兽骨碰撞着“哗啦”响,透着股威慑劲儿。
营地中央的分粮场里,十几个半人高的大型陶瓮摆成一排,每个瓮口都盖着麻布,麻布上还压着石块,怕被风吹走。旁边堆着五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袋口露出点肉干的边角,油亮亮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盐腌肉干;远处的帐篷是用兽皮和树枝搭的,最大的那顶帐篷前插着熊图腾旗,旗面是用整张熊皮做的,熊眼处缝着两颗黑石,看着格外精神,不用问也知道是盟主帐。
“快走!别磨蹭!首领还等着问话呢!”矮个战士推了剂子一把,剂子踉跄着跟上,心里飞速转着——半坡的话跟涿鹿的话虽有不同,但简单的词能听懂,可比划多了反倒像做贼。他正琢磨着怎么解释,盟主帐的兽皮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里头的争论声先传了出来,混着篝火的烟味飘过来,还有股淡淡的青铜腥气。
帐里燃着堆旺旺的篝火,火塘边铺着张整张的熊皮,毛发光亮,一看就是刚鞣制好的。熊皮上坐着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他穿的兽皮袍比旁人的精致,领口和袖口都缝着青铜扣,是用小块青铜打磨的,在火光下泛着光。他腰间挂着柄青铜剑,剑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山川纹路,剑柄缠着兽皮,握起来该很顺手,不用问也知道是黄帝。
黄帝左手边坐着个穿羊图腾麻布袍的人,麻布织得很密,比半坡的麻布精细些,他手里攥着把木耒,耒头磨得光滑,还沾着点湿土,眉眼间带着愁容,想必是炎帝。两人面前铺着张兽皮地图,是用鹿皮做的,上面用炭灰画着河流与部落标记,黑色的是黄河,蓝色的是姜水,还有些小红点,该是各个部落的位置。
黄帝的手指正戳在地图东边的红点上,力道不小,把兽皮戳得发皱:“蚩尤那伙人,这几日总在东岗晃悠,夜里还偷摸靠近过粮窖,若不是风部落的人警醒,粮窖怕是要被他们抢了!风部落守着东岗,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得多给些肉干,他们夜里值哨,饿不得,不然哪有力气拿刀?”
炎帝却摇了摇头,木耒在手里转了个圈,指了指地图南边的姜水流域:“云部落种粟最卖力,今年姜水的粟田收了十瓮,比去年多两瓮,这还是天旱了半个月的收成。若只给他们粟米不给肉干,部落里的人该有怨言了——去年冬天他们就没吃过几口肉,全靠粟米熬粥,今年再亏着,怕是要闹情绪,明年谁还肯好好种粟?”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黄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抿得紧紧的,炎帝也叹了口气,把木耒放在一边,双手搓了搓脸。就在这时,见战士押着剂子进来,黄帝猛地站起来,兽皮袍扫过火塘,溅起的火星子落在地上,烫得草屑“滋滋”响,还冒了点黑烟:“你,哪个部落的?穿的是半坡的皮吧?来涿鹿做甚?是不是蚩尤派来探消息的?”
剂子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抬手比划“饿”,想说自己只是个迷路的,帐外突然吵翻了天。先是有人喊“凭啥他们风部落多拿肉干!俺们种粟的就该吃亏?”,接着是陶罐摔碎的脆响,“哐当”一声,特别刺耳,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慌。
黄帝猛地掀开帐帘,外面的景象让他脸色更沉——分粮场里,二十来个风部落的汉子举着石矛,胸口的兽皮都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肌肉,上面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为首的络腮胡嗓门最大,络腮胡里还夹着点草籽,手里的石矛杆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俺们天天守东岗,夜里防蚩尤,刀口舔血,昨天还有个兄弟被蚩尤的人砍了胳膊!凭啥肉干比云部落少?你们云部落天天在田里干活,哪见过蚩尤的刀长啥样!”
对面的云部落也不示弱,个矮的汉子抱着个空陶罐,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粟米,他把陶罐往地上一放,声音都带着颤:“俺们种粟累死累活,从开春忙到秋收,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手上的茧子比你们的矛尖还硬!没粟米你们吃啥?去年冬天是谁给你们借的粟米?现在倒嫌弃俺们没见过刀了!”
两拨人越靠越近,风部落的汉子把石矛举了起来,矛尖对着云部落的人,眼里满是火气;云部落的人也弯腰捡地上的碎石子,攥在手里,随时要扔出去,眼看就要动手,分粮官在中间急得直跺脚,却没人听他的。
黄帝刚要冲过去喝止,剂子突然扯住他的兽皮袍角,声音有点发哑——他从半坡过来,一路没好好吃饭,嗓子干得像冒了烟:“我,能帮你,让他们不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