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后太康三年的午后,风裹着井田的粟禾香,吹向东夷伯的营帐。那营帐扎在井田外的缓坡草地上,兽皮帐帘用整张鹿皮鞣制,边缘缝着染红的鸟羽,帘心用红褐矿物颜料绣着东夷的图腾玄鸟——鸟首高昂,羽翼舒展,尾羽拖得老长,比夏鼎上威严的饕餮纹多了几分灵动生气。帐外立着六名东夷士兵,穿鞣制的黑狐皮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手里攥着磨得锋利的石斧,斧刃上还沾着昨日狩猎的兽血,见剂子与叔均从田埂走来,士兵们齐刷刷将石斧横在身前,眼神警惕得像盯着猎物的苍狼,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的人倒是准时。”帐内传来粗哑的嗓音,东夷伯掀帘而出。他年约四十,身材高大,穿整张黑狐皮袍,领口袖口缀着雪白的狐毛,腰间系着青铜刀——刀鞘是整块兽骨雕的,上面刻满缠枝鸟纹,与帐帘图腾遥相呼应。见剂子怀里捧着个青布包,叔均紧紧攥着井田图木牍,东夷伯故意将青铜刀“啪”地拍在案上,刀背撞得案上的马奶酒壶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渗进铺在案上的羊皮垫里,留下深色印记。“夏后铸了新鼎,倒是风光。”他眯着眼,语气里的挑衅像石斧刃上的寒光,“可我倒要问,夏的鼎为何只刻夏后之名,连半个方国印记都没有?我东夷每年贡给夏的青铜,比鲁侯多三成,难不成在夏后眼里,我东夷连在鼎上刻个图腾的资格都没有?”
剂子没慌,指尖轻轻抚过怀里的布包,像是在安抚里面的物件。他缓缓打开青布,露出里面的青铜爵碎片——那是夏后鼎的边角料,巴掌大小,边缘还带着铸鼎时留下的细砂痕迹,正面刻着半道饕餮纹,纹路深邃,青铜光泽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东夷伯先莫动气,您看这碎片。”剂子将碎片递到东夷伯面前,指尖点在饕餮纹旁的空白处,“夏后鼎的鼎耳还未完工,若左耳刻夏的饕餮纹,右耳刻东夷的玄鸟图腾,像这样——”他用手指在碎片边缘比划着玄鸟展翅的模样,“既显夏夷共为一家,让天下诸侯知道夏重视方国,又能让东夷的玄鸟图腾随鼎传遍天下,以后诸侯见了玄鸟纹,就知是东夷助力夏邦。俺还可把‘草木灰固范法’教给东夷的工匠,用这法子铸鼎,陶范不易裂,青铜熔液流得更匀,东夷的鼎定能比夏的更坚、更大,以后东夷铸出的鼎,连夏后见了都得赞一声好。”
东夷伯盯着碎片上的饕餮纹,指腹蹭过纹路边缘,触感粗糙却扎实。他又扫了眼叔均怀里的井田图木牍——那木牍是桑木做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用炭笔描的田垄纹路都快淡了,显是日日带在身边常用的。东夷伯突然笑了,粗粝的手掌拍在剂子肩上,力道大得让剂子踉跄了半步,却没半分恶意:“你这外邦客,倒比夏的老臣懂青铜,更懂进退。我东夷人最敬实在人,我服你!”他转身对帐内喊:“来人,取百斤青铜矿来!”
两名壮实的东夷士兵抬着个藤筐走出,藤筐用坚韧的柳条编织,里面装着黑沉沉的青铜矿,块块都有拳头大小,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硫磺味。“这是东夷深山里的特产矿,比夏的矿纯三成,铸鼎时加进去,鼎身能泛出镜面似的光。”东夷伯指着藤筐,语气软了些,“夏后鼎的庆功宴,我去。但你得记好了,若宴上我没见鼎耳刻着玄鸟图腾,我当场就掀了宴席走,以后东夷的青铜,半块都不贡给夏!”
剂子接过藤筐,青铜矿沉甸甸的,压得手臂微麻,藤条勒得掌心发疼。“伯放心,俺定让鼎耳上的玄鸟图腾,比东夷帐帘上的还精神,让所有人都知道东夷的厉害。”他刚要道谢,就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瑶姬提着个彩陶碗快步走来,碗沿还冒着热气,身后跟着四名穿麻布工服的卫兵,手里持着青铜戈,戈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脚步轻快却沉稳。
“你没事吧?”瑶姬走到剂子身边,第一时间把彩陶碗递过来,碗里是温热的粟米粥,还飘着几片切碎的马齿苋,香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我晨起就怕东夷伯刁难,偷偷调了工正署的卫兵,若真有冲突,也好护着你。”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剂子怀里的青铜矿,动作轻柔得像在摸易碎的陶范,“东夷的矿比夏的纯,铸鼎时按‘铜八矿二’的比例加进去,能让鼎身更致密,到时候饕餮纹和玄鸟纹能映出光来,六卿见了定会赞不绝口。”阳光落在她发梢,沾着的陶土灰像撒了把碎金,眼神里的担忧比碗里的粥还暖,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
东夷伯见了瑶姬,眉梢挑了挑,目光在她手里的彩陶碗上顿了顿——那碗是半坡样式,碗沿还留着手工捏制的痕迹,显是稀罕物。“夏的工正女官倒是心细,还带着粥来。”他对瑶姬拱了拱手,倒有几分客气,“放心,我虽爱较真,却不欺负老实人。你这同伴懂青铜、知进退,我信他。”说罢又对剂子道:“庆功宴那日,我会带东夷最巧的铸匠来,倒要看看你这‘草木灰固范法’是不是真有那么神。若真能让东夷的鼎比夏的还强,以后夏的青铜工坊缺矿,只管派人去东夷要,我分文不取!”
瑶姬松了口气,伸手帮剂子把青铜矿重新裹进青布,动作仔细得像在整理陶范:“矿要小心拿,别磕着碰着,这可是铸鼎的好料,磕坏了就可惜了。”她的指尖不经意蹭过剂子的手背,像刚冷却的青铜那样,不烫却暖,让剂子想起在工坊浇筑青铜时的温度。叔均在旁笑着说:“这下可好了,六卿里最难请的东夷伯都答应了,太康王知道了定能高兴,说不定还会赏咱们工正署更多粟米呢。”
三人往回走时,夕阳已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井田的田垄上,像三条并排的田埂。瑶姬走在中间,边走边摩挲着彩陶碗的边缘,突然皱起眉:“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夏后鼎的鼎耳还有点瑕疵。”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担忧,“铸鼎时熔液在鼎耳处流速稍快,导致纹路有些不均,若直接拿去庆功宴,六卿里定有好事者会说闲话,说咱们工正署连个鼎耳都铸不好。”
“那咋整?”叔均急了,攥着木牍的手更紧了,“若用青铜条焊接,痕迹太明显,反倒落人话柄,太康王说不定还会怪罪。”
剂子摸了摸怀里的青铜爵碎片,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亮了起来:“俺有个法子。咱们先用细青铜条把鼎耳的瑕疵处焊好,然后在焊接的地方刻上东夷的玄鸟纹——就按东夷帐帘上的样式,让玄鸟的羽翼刚好盖住焊接痕迹,既合东夷图腾,又能遮住瑕疵,一举两得。咱们今夜就回工坊开工,争取明日天亮前修好,定不让六卿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