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后太康三年的清晨,井田区的风裹着股令人心悸的骚动,刚走到田埂口,剂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攥紧了心——原本该泛着油绿的粟苗蔫头耷脑,叶片上爬满了灰褐色的蝗虫,密密麻麻像给粟苗盖了层丑陋的旧布。有的粟穗已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杆,断口处还挂着蝗虫的残肢;更可恨的是,刚抽的嫩穗也没能逃过,蝗虫正贪婪地抱着穗粒啃食,连田垄间的马齿苋都被啃得只剩茎秆。
平民们蹲在田埂上,老庚怀里抱着半穗被啃坏的粟穗,指腹反复摩挲着残缺的穗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里还喃喃着:“这可咋活啊……俺家孙儿还等着粟米熬粥呢……” 阿牛年轻气盛,攥着木耒杆的手青筋暴起,好几次想冲上去打蝗,都被身边的张妇人死死拉住:“阿牛你疯了?蝗是神罚!去年东夷那边打蝗,结果接着就闹旱灾,你忘了?咱可不能拿全家性命赌!” 阿牛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满地猖獗的蝗虫,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叔均急得直跺脚,麻布短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手里的井田图木牍都被攥得变了形,边角的炭笔痕迹都晕开了。“太康王昨日召我去王宫,下了死令!”她声音带着哭腔,转头看向剂子,眼神里满是恳求,“三日内必须灭蝗,不然参与灭蝗的人都要贬为奴!可下民们都怕神罚,谁都不敢动,这可咋整啊?” 说话间,又有几只蝗虫从她眼前飞过,吓得她往后缩了缩,却更急了:“再不想辙,这井田就彻底完了,咱们都得饿肚子!”
剂子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仔细查看——蝗虫多是刚长翅的幼虫,还飞不远,只会在粟苗间爬动,土里还藏着不少米粒大的蝗卵,密密麻麻嵌在干裂的土缝里。他用读心术轻轻扫过周围的平民,老庚的念头满是绝望:“俺种了一辈子田,从没见过这么凶的蝗灾,若真灭不了,今年怕是要逃荒了”;阿牛的念头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若真有神罚,俺认了!总比看着粟苗被啃光、全家饿死强”;张妇人的念头则满是纠结:“又怕神罚,又怕饿肚子,这日子咋这么难……”
“大家都别慌!”剂子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得盖过了蝗虫啃叶的沙沙声,惊得田边的麻雀都飞了起来,“这蝗虫不是什么神罚!是前几日天旱,地里的虫卵孵出来了!俺有法子灭蝗,既不伤天,又能保粟苗,还能让今年的收成更好!” 他指着田埂两侧开阔的空地,“咱们现在就去山林砍干草,在田边每隔五丈堆一堆,堆成圆锥状,底部留些空隙——这样傍晚点燃时烧得旺,蝗虫趋光定会飞进火里;夜里再把青铜工坊的草木灰运过来,混上羊粪撒在田里,这草木灰能杀死土里的蝗卵,羊粪还能当肥料,粟苗定会长得更壮!”
老庚慢慢抬起头,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先生,这法子……真能管用?万一……万一真遭天谴……”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担忧堵得哽咽。
“俺以‘天石’担保!”剂子从怀里摸出袁大头,银元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亮,晃得平民们都眯起了眼,“若这法子不灵,俺把‘天石’给你们,你们拿去换粮换盐,够全家吃半年!若灵了,咱们不仅能保住粟苗,今年的收成说不定还能比去年多一成!”
平民们顿时骚动起来,阿牛第一个扔下木耒,扛起身边的柴刀就往山林跑:“俺信先生!就算真有神罚,俺也认了!总比饿死强!” 老庚也慢慢站起身,对身后的平民喊:“咱们种了一辈子田,从没见过先生这样为下民着想的官!他连‘天石’都敢赌,咱还有啥不敢信的?走,砍草去!” 张妇人犹豫了片刻,也抱起身边的竹筐:“俺去捡干草!若真能保粟苗,俺也不怕神罚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井田区终于有了活气。平民们按剂子说的分工:年轻力壮的去山林砍干草,老弱妇孺在田埂附近捡枯枝;老庚经验足,教年轻人怎么堆草才不易塌:“草堆底部要宽,中间留些空隙,这样火能从底往上烧,烧得旺,蝗虫才逃不掉!” 他边说边示范,先用粗树枝搭好架子,再把干草一层层往上铺,很快就堆出个半人高的圆锥草堆;阿牛力气大,扛着捆干草健步如飞,还不忘给身边的孩童讲:“等灭了蝗,咱们就能吃上稠粥,还能给你熬粟米饼!” 孩童们听了,也蹦蹦跳跳地帮着捡干草,田埂上终于有了笑声。
叔均也没闲着,她从粮窖领来半袋粟米,在田埂旁支起自家传的老陶鼎——鼎底都熏得发黑,边缘还有个小破洞,用黄泥糊了好几层。她往鼎里加了些水,又撒了把粟米,煮起了稀粥:“大家干活累,先喝碗粥垫垫肚子!” 粥香很快飘了开来,平民们闻到香味,干劲更足了。她还从怀里掏出块桑木牍,用炭笔登记平民的灭蝗功劳:“老庚堆了十堆干草,记半升粟米;阿牛砍了二十捆草,记半升;张妇人捡了五筐枯枝,记两合……” 每记一个,就用指甲在木牍上刻个小痕,生怕漏了谁的功劳。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十几堆干草同时被点燃,浓烟滚滚升空,像一道道黑柱直插云霄。火焰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原本在粟苗上猖獗的蝗虫果然躁动起来——它们扑棱着没长齐的翅膀,密密麻麻朝着火光扑去,有的刚飞到火边就被热浪卷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烧落的蝗虫尸体在火堆旁铺了薄薄一层;有的没飞稳,掉在田垄间,被早有准备的平民们用木耒拍死,阿牛拍得最起劲,木耒上都沾满了蝗虫尸体,却笑得格外畅快:“还神罚呢!这蝗虫就是怕火!” 老庚也来了劲,拿着树枝拨弄草堆,让火烧得更旺:“先生说的对,人能胜天!咱不用怕那些虚的!”
夜里,月亮升了起来,银辉洒在井田上,像铺了层薄霜。平民们按剂子说的,把青铜工坊的草木灰运到田里——这草木灰是铸鼎时烧桑木炭的废料,原本要倒掉,现在却成了宝贝。剂子教大家把草木灰与羊粪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羊粪能增强肥效,撒在粟苗根部,既能杀死土里的蝗卵,又能让粟苗长得更壮,等秋收时,穗粒定能更饱满!” 平民们蹲在田里,用手把混合好的草木灰均匀撒在粟苗根部,月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久违的希望,连张妇人都笑着说:“若真能这样,明年俺家也能给娃煮稠粥了!”
瑶姬也带着工坊的五个奴隶赶来帮忙,她手里提着个彩陶碗,碗里是温热的粟米粥,还飘着几片马齿苋。“我听奴隶说你们在灭蝗,就赶紧带了些粥来。”她走到剂子身边,把碗递给他,又帮他拍掉身上沾的草木灰,“工坊的草木灰还有很多,我让奴隶多运了几车,不够再去取。你一夜没合眼了,先喝碗粥暖暖身子。” 她的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剂子的手背,像月光般温柔,又像刚冷却的青铜那样,带着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