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会盟台的夯土台基刚完工三日,三层台阶用黄土掺着石灰夯实,踩上去硬实得像块青石板,却泛着新土特有的潮气。正午的日头烈得晃眼,奴隶们赤着膊,扛着七只青铜鼎往台顶走,鼎身的夔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鼎耳就与木杠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敲在姬颂的心尖上。
她站在台底,手里攥着块指甲盖大的鼎耳残片,是今早检查时从中间那只鼎上掰下来的——裂纹从鼎耳根部斜着延伸到边缘,细得像头发丝,却深可见骨,风一吹,鼎耳竟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这鼎是父生前铸的最后一只,”姬颂把残片递给匆匆赶来的剂子,指尖碰过他粗布袍上的烛灰,像触到了什么凉物般慌忙缩回,“会盟宴要邀鲁、齐、卫等七国诸侯,若用这裂鼎,诸侯定会笑周‘连礼器都守不住’,三叔父又要在文王面前说‘女子掌礼不成体统’了。”
她垂着眼,曲裾上绣的夔龙纹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声音里满是无措,连攥着残片的指节都泛了白。剂子接过残片,指尖抚过裂纹,读心术像开了闸的水,瞬间涌进满脑子念头:姬颂的“父临终前说‘鼎是周的脸’,我若把脸丢了,怎么对得起他”“去年祭礼时就发现鼎耳有细缝,我没敢说,现在裂得更狠了”“若修不好,怕是连礼乐殿的门都进不去了”,还有远处奴隶们的“扛这鼎能多领半升粟米,得抓紧”,连台顶的铜铃,都在想“明日会盟宴,定能听到好听的编钟”。
“能修。”剂子突然开口,把残片举到姬颂面前,阳光透过残片的裂纹,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商朝铸后母戊鼎时,妇好也遇过鼎耳崩裂的情况,用青铜条楔进裂缝,再顺着原有纹样刻补,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你看这鼎的夔龙纹,右耳还差几片鳞片没刻完,咱们正好借修裂纹,把纹样补全,既看不出破绽,还能让鼎更规整,一举两得。”
姬颂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烛火,亮得惊人:“真的能修?你还懂铸鼎?”她之前只知剂子懂礼,能解诸侯排座的难题,却不知他还会这手艺,语气里满是惊喜,连攥着残片的手都松了些,指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在商朝时,跟着妇好的工匠学过些铸鼎的法子,”剂子笑着说,从怀里摸出把青铜小刀——正是姬颂前几日送他的那把,刀鞘上还刻着细小花纹,“这刀刃口锋利,正好能刻纹样,咱们今夜就动手,赶在明日会盟宴前修好,定不让诸侯看出破绽。”
夕阳刚沉到山后,会盟台就亮起了烛火。三十支铜灯盏绕着中间那只裂鼎摆成圈,灯油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籽油,燃起来没烟,把鼎身照得透亮,连夔龙纹的每片鳞片都清晰可见。姬颂蹲在鼎旁,手里拿着根手指粗的青铜条,指尖却微微发颤——她怕自己力气太大,把本就脆弱的鼎耳弄崩;力气太小,又楔不进裂缝,只能僵在原地,盯着鼎耳发呆。
剂子看出她的紧张,从旁轻轻扶住她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传过来,带着些微的粗糙(是之前修宴礼木牍磨的),却格外安稳,让姬颂的颤抖渐渐停了。“慢慢来,像你父教你的那样。”剂子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麦田,“先把青铜条放在炭火上加热,让它软些,再顺着裂纹的方向慢慢敲进去,力道要匀,别慌。”他说着,还拿过炭火把,亲自帮姬颂加热青铜条,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投在鼎身上,像和鼎上的夔龙纹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纹样,哪是人影。
姬颂深吸口气,按剂子说的做。加热后的青铜条泛着橙红,像段小火炭,她握着小铜锤,一下下往裂缝里敲。青铜条很软,慢慢嵌进裂缝,和鼎耳合在了一起,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痕迹。接下来是刻纹,这是姬颂的强项,却因紧张,第一刀就刻歪了,在鼎身上留下道浅痕。她眼圈一红,差点掉泪,剂子赶紧按住她的手:“别急,咱们先在陶片上练,练熟了再刻鼎。”
他从台底找来块陶片,教她“先描轮廓,再刻细节”:“夔龙纹的鳞片要跟着鼎耳的弧度走,一片压着一片,像鱼鳞那样,才显得活。”两人蹲在陶片旁,剂子握着姬颂的手,一起画鳞片,刀尖划过陶片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练了半个时辰,姬颂终于熟练了,她重新拿起刀,在鼎耳补过的地方刻纹,鳞片一片接一片,渐渐和原有纹样无缝衔接,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真的接上了!父若看到,定会夸我!”
“你父不仅会夸你,还会夸你找了个好帮手。”剂子笑着说,从怀里摸出个陶碗,碗里装着温粟米酒——是今早从礼乐殿带来的,姬颂特意给他装的,还加了点西域葡萄酿,“先喝点暖暖身子,夜里风凉,别冻着。”他递碗时,指尖不经意碰过姬颂的唇,像触到了温热的玉,两人都愣了愣,姬颂耳尖瞬间红得像灶里的炭火,慌忙接过碗,低头小口啜饮。
两人忙到晨光微亮,鼎耳终于修好。补过的地方刻满了夔龙鳞片,阳光照在上面,和原有纹样浑然一体,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曾有过裂纹。姬颂摸着鼎耳,眼泪突然掉下来,滴在青铜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父,我把鼎修好了,没丢周的脸,没丢您的脸。”她转身轻轻抱住剂子,手臂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剂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能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像只受了惊又放下心的小鹿:“这鼎能修好,主要是你的功劳,我只是帮了点小忙。你父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他说着,还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蹭过她发间的柏叶,带着清苦的香。
第二日会盟宴,天刚蒙蒙亮,诸侯就陆续到了。鲁侯穿着绣着麒麟纹的锦袍,手持玉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气派十足;齐侯跟在后面,麻布袍上挂着柄青铜剑,剑鞘上刻着“齐”字,脸上还带着几分昨日争座的傲气,却比之前收敛了些;卫侯、晋侯等诸侯也陆续赶来,台底的诸侯旗渐渐多了起来,鲁的麒麟、齐的熊、卫的鹰,在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