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梁,井田区的土腥味就裹着热风扑过来。土块干裂得能塞进手指头,裂缝里嵌着去年的枯草,一踩就碎成渣,连田埂边的狗尾巴草都蔫蔫的,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粟苗趴在地里,叶片卷成细筒,绿中泛着黄,风一吹就簌簌掉叶,像在低声哭似的。姜禾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卷磨边的《夏农典》,指腹把“公田全归王,私田自养”的条文蹭得发亮,急得直跺脚,粗布短衣上的泥点震得满地都是:“按这老典办,平民种公田就是白忙活,春种秋收一场空,谁还愿把力气往里头搭?”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庚叔拄着桑木拐杖挪过来。老人的破褐衫肘部磨出了洞,露出干瘦的胳膊,皮肤皱得像树皮,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拐杖头还沾着田边的湿泥。“去年种公田,俺家孙儿饿晕在田埂上,”庚叔蹲下来,枯手轻轻抚过粟苗,指缝里的泥簌簌往下掉,“今年再这么种,俺们不是饿死,就是累死,不如拼了,公田俺们不种了!大不了去山里挖野菜,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周围几个平民立马跟着附和,阿牛把木耒往地上一扔,木耒砸在土块上,发出沉闷的响;阿林家的媳妇坐在田埂上叹气,怀里的娃还在哭,大概是饿了。私田旁的小菜园里,马齿苋长得倒旺盛,绿油油的铺了一片,可没人有心思采——去年吃了整整三个月马齿苋,现在见着就犯恶心,胃里直反酸。姜禾看着这光景,眼圈一下子红了,鼻尖也发酸:“俺爹是农正,若井田荒了,俺定会被贬去守西境的壕沟,那地方冷得能冻掉耳朵!可俺更怕平民饿死啊!俺爹常说‘农为邦本’,平民没了,周的根就断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剂子从礼乐殿赶来了。他粗布袍上还沾着昨夜的烛灰,腰间别着姬颂送的青铜小刀(昨夜补注宴礼木牍时用的,刀鞘上还刻着细小花纹),手里拎着个陶袋,装着姬颂今早给的炒粟米。刚走近田埂,读心术就像开了闸的水,涌进满脑子念头:庚叔的“怕孙儿再饿晕,想攒粮给娃娶媳妇”,姜禾的“怕被贬、更怕民饿,觉得对不起爹的教导”,阿牛的“想种私田攒粮娶邻村的阿妹”,连趴在田边的黄狗,都在想“今天能不能捡到平民掉的粟米饼,别再啃树皮”。
剂子弯腰捡起地上的木耒,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突然举起手腕——十枚袁大头的印记在日头下泛着银亮的光,像块从天而降的宝玉。平民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连叹气的都停了声。“俺以这‘天石’担保!”剂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里,震得人心里发颤,“种公田的,每缴十石粟米,就分你们一石,还免半个月私田劳役!若俺食言,这‘天石’就归你们,拿去换粮、换布、换农具,哪怕换只下蛋的母鸡,都随便你们!”
平民们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腕的印记,连呼吸都轻了。庚叔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步子踉跄地凑上前,枯瘦的手想碰又不敢碰,怕眼前的一切是梦:“先生说的是真的?分一石粟米,还免劳役?俺活了六十年,只见过贵族分粮给下人,从没见过官府给平民分公田的粮啊!去年俺家缴了二十石公粮,连粒粟米的好处都没捞着,孙儿还饿晕了……”他声音发颤,眼里闪着光,像在黑暗里看到了火苗。
“比真金还真!”剂子把手腕举得更高些,袁大头的印记在阳光下更亮了,“这‘天石’是俺家传的,祖上说能镇邪,还能守信。你们若信俺,现在就扛着木耒去耕公田;若不信,俺现在就把这‘天石’摘下来给你们!”他说着,还真伸手去摸手腕,那认真的样子,让平民们的心都热了。
庚叔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剂子磕了个响头,额头沾满了土:“俺信先生!俺这就去叫俺家儿子、孙子来耕公田!俺家娃还等着粟米熬粥呢!”周围的平民也跟着动了,有的往村里跑,边跑边喊“种公田能分粮喽,还能歇私田”;有的去扛木耒,木耒碰撞的声音在井田区响起来,像一首活过来的歌。姜禾看着这热闹的光景,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她拽了拽剂子的袍角,声音还有些哽咽:“你咋就想出这法子了?俺咋就没想到给平民分些粮呢?俺光想着守着老典,怕违了规矩,却忘了平民要吃饭、要活命啊!”
“《夏农典》是死的,人是活的。”剂子把《夏农典》翻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条文,指给她看,“这典上也写着要护民,若平民都饿死了,公田荒了,典还有啥用?给他们分些粮,既能让他们活,也能让公田有收成,这才是真的守典,不是守着字面上的死规矩。”他说着,从陶袋里倒出些炒粟米,递了一半给姜禾:“先垫垫肚子,接下来三天有的忙呢,别到时候饿得没力气登记劳役。”
接下来三日,井田区像被注入了活气。天还没亮,田埂上就挤满了人,庚叔带着儿子、孙子最先到,老的扶犁,壮的翻土,小的蹲在田边捡草,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笑;阿牛和几个年轻平民扛着木耒,喊着号子耕公田,号子声在田野里飘得很远,惊飞了田边的麻雀;姜禾拿着户籍木牍,在田边蹲成个小团子,认真登记每个平民的劳役:“庚叔家三口人,耕公田两亩,记上;阿牛家两口人,耕公田一亩半,记上”,遇到看不清的字,还会抬头问剂子,眼里满是认真,偶尔写错了,就用炭笔涂掉,再重新写,木牍边缘都快被她摸出包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