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周二晚上的投票。议员们从各个方向涌向大厅,万妮娅夹在人群中,步伐匆匆。她经过侧门时,瞥见门边站着一个银发的男人,正在和另一位年长的议员低声交谈。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停。但她在走进大厅之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但门已经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三下午,她端着杯子往里走,议员茶水间,她看见他在窗边握着一只杯子,她甚至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离开。在这个弥漫淡淡茶香的房间,她仿佛闻到了属于他的味道,在她差点撑不住的时候,有同事走了进来,她得以逃离。
伦敦的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威斯敏斯特的草坪上。
隔天下午,她在办公室看材料,办公室门口有人敲门。
门旋即开了,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夹着一点外面雪的气息。她的笔停住了,她听见了极为熟悉的脚步声。这使得她抬起头来。这脚步停在她的办公桌对面。
兰登·珀西站在她面前,他依然是如此俊美,他银蓝的眼眸透着伦敦灰白的天光,安安静静地在望着她。
“你在走廊落了这个东西。”他把东西放在她桌前。
那是她大衣里掉的手帕,最近天气冷了,她忍不住流鼻涕。
她只是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的眼睛:“兰登。”
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他听到她喊他的名字时,垂了一下眼。
“万妮娅。”
万妮娅开口了。她说出的话,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兰登看着她,他的眼底有东西在缓慢的翻涌,“我也以为我不会。”
“但是我看到了新闻。”
她沉默。
“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法不来看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你是故意来伦敦的,对吗?你可以选爱丁堡的地方组织,可以只做苏格兰事务,可以根本不踏进这个城市。但你选了威斯敏斯特。你选了离海德一号那么近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做这个选择,我不知道这是想靠近我,还是想证明你已经不怕靠近我了。可是,万妮娅,我还是需要知道答案。我需要这个答案,才能决定我接下来要怎么活。”
万妮娅看着兰登。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分开的日子里她没有联系过他,没有回复他的信息,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以为时间可以让她变得清醒而独立,就像那场村庄的雨季降临之前。她和他是完全平行的两条线。但她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他根本不需要亲自送来的手帕,她的防线在瓦解。她突然明白自己根本不愿意承认,其实她可以选择不来这里。但是她来伦敦了,她不能继续待在爱丁堡,在那个没有他的城市里假装自己已经痊愈。
“我不知道。”她对他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赢了,是因为我想赢。但是兰登,我每天经过走廊,我控制不住在想,你是不是也经过这里,走过这些路。你小时候是不是跟着你父亲来过这里。你会不会在某个会议室里坐过,是否和我是一样的心情。我选这里,也许只是因为我自私地想知道,一个没有我打扰的你,在这个城市里过得好不好。”
兰登向前迈了一步,他站在她面前,离得她很久,近到轻轻一伸手,彼此就能把对方拉进怀中。
“如果你想知道,其实我过得不好。”
“当然不是因为那颗子弹。伤口早就愈合了。我每天早上醒来,想到你在爱丁堡独自一人,后来你来到伦敦,和我距离这么近,可是你选择不联系我。这种感觉,甚至超过了子弹的痛楚。像是有一把刀在狠狠锯开我的心脏。”
万妮娅的眼眶瞬间烧起来。她使劲抿了抿嘴唇,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那条信息?”
“你说在我的心底深处,从来没有觉得我是和你站在一起的。你说这是我离开你的原因,而后这也是你无法继续下去的理由。你那时候的解读,也许那时候你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当时的确没有觉得你和我站在一起。我当时觉得我的路是我一个人的,你的命是我害的。我觉得我站在你的旁边,会让你变得更脆弱。我不愿你有弱点。”
“但那句话的后半句我不同意,我没能承认,”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她的眼泪控制不住流淌。
兰登的眼眸充满了忧伤,“宝贝,我那时候错了。”
他说:“我以为如果你要走,那我唯一能做的体面的事,就是让你走。我告诉自己,如果你觉得我在你身边会让你有负担,那我就从你的负担里消失。但我做错了。我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当你推开我的时候我立刻就走,而是当你推开我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等你跟我说你准备好了。我当时没有站在门口,我挨了一颗子弹,手里握着你丢下的戒指,我几乎要心碎。你离开了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错在哪里。”
他慢慢抬起手,覆盖在她那只拽着他袖口的手上。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覆盖着她的指节,像在爱丁堡,在海德一号,在村庄一样。
“宝贝,我在这里,我在你面前。其实我哪里也没有去,这一次,即使是你再推开我,我也不会走了。”
她哭得很安静,如同窗外悄然落下的雪。兰登用另一只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
“我发表演说,在这里的发言席上说话,心里想的是你。我在想,他们深夜给我电话,我却没有拨通过你的电话。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嫉妒在你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人。我像一个疯子,在社交平台监视你的生活,而我自己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发。”
兰登的拇指停在她的颧骨下方,“我没有看其他人。我现在可以打你电话吗?”
“我不接。”
“现在呢?以后呢?”
她赌气沉默,头却轻轻抵在他的胸膛。兰登低下头,亲吻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洒在发丝间,带着从轻柔而满足的叹息,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你走了之后,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我躺在地上,而我的血流进爱丁堡石板的缝隙里。我不想让你带着那个画面活一辈子。所以我复健,我走路,我骑马,我让自己看起来好了。这不是因为我真的痊愈了,不在乎你了,是因为我想如果你某天回头看,你看到的至少是一个完整的我。”
万妮娅在他怀里,“你现在很完整吗?”
兰登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嗯,你在这里的时候,我才是完整的。”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克制不住的小弧度。那种你说的话太肉麻但我喜欢的表情,完全属于万妮娅式的微妙表情。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万妮娅女士,您要的社区能源补贴数据汇总……”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议会实习生,还在读大学,怀里抱着一大摞文件,戴着圆框眼镜,头发乱蓬蓬的。他推门迈进来两步,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看看万妮娅,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正在把手臂从她腰上缓缓松开的高大银发男人。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彼此都有点尴尬。
然后实习生做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他把文件往门口最近的桌上一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文件放这里了您不急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我先走了对不起打扰了再见!”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人已经退出了门外,顺手还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抽气声。然后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万妮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带上的门,“天啊。”她慢慢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她的整张脸连同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非常鲜艳的粉红色。一朵粉色的蘑菇云一样。
兰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看来你的办公室以后会变成威斯敏斯特的观光景点。”
万妮娅从手掌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毫无杀伤力。她的脸还是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
“你得等我一会,我要出去跟他说一声别乱说话,别乱传八卦。”她整理了衣服,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那个实习生还没走远,正站在拐角处捂着脸,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尖叫。
万妮娅走过去,用一种尽量镇定的语气说:“嘿,你刚才看到的事情……”
实习生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混合了一种超典型“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求生欲和“天呐我磕到真的了”的狂喜,最后变成了一个用力到近乎抽搐的点头:“我什么都没看到!万妮娅女士!我完全没看到您和一位非常英俊的银发男士在办公室里拥抱!我绝对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臂环着您的腰!”
万妮娅闭上了眼睛,“好的……谢谢你。你可以去忙别的了。”
实习生像一只被释放的弹簧一样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