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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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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明天怎么过。但她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酒照常发酵,社区的人还是会打电话来,世界正常运转,没有人会因为她的兰登躺在病床上就因此停下。

只是有一个电话,她没勇气再打出去了。从医院离开之后,福克斯把日常用品送到医院。她摘下那枚戒指,意味着她不再和他有什么关联。

清晨五点起床,先去酒厂看有没有需要她处理的事情,接着是社区那几件仍在跟进的事情。比如老面包房的夫妇需要帮忙对接新的食品卫生检查标准,青少年活动中心的屋顶防水工程,还有三个单亲妈妈的孩子转学手续。她把这些事情写在酒厂二楼那块旧黑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优先级,写完擦掉,擦掉又写满。

工人们私下说她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她是一个工作狂。露西倒是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需要忘记一些东西吧。”

她不睡,是因为她睡不着。

那张床翻来覆去,枕头上有一种残留的气息,是属于她和他的。然而无数个午夜,她躺在自己的那一侧,手伸过去,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又没有重量的空旷。她的心也跟着下坠。

有时她恐惧这一张床,干脆不愿意躺在床上,把自己扔进工作里,让自己沉到水里。

她关注过兰登的社交媒体,自从他发布过和她的合照后,那个社交账号没有再更新动态。福克斯委婉告诉她,他醒来之后被送回伦敦修养。

他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只是发了一条短信给她,她记得很清楚。那条短信说:“在你心底深处,你从来没有觉得我是和你站在一起的。这就是你离开我的原因,现在,这也成为了我无法继续下去的原因。”

她一直没有哭。当她查看这条短信的时候,她正走在爱丁堡的街道上,风迎面朝她刮来,她的眼泪如刀忽然要把她劈开。

第二年陆陆续续,她接到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号码,一位在几次慈善晚宴上见过面的女性,姓坎贝尔,做艺术策展的,性格爽朗,跟万妮娅聊过两次威士忌的酿造工艺,当时还挺投缘。

“万妮娅,我这边有个朋友,在爱丁堡大学做环境政策研究的。人很稳重,性格也好。我跟他提到过你,他说他之前在一个品鉴活动上远远见过你一次,觉得你很有气质。我就是问一下,你介不介意我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你?就吃个饭,没什么压力。”

万妮娅当时正蹲在酒厂的院子里检查一批新到的橡木桶。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听了之后笑了,“坎贝尔,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暂时不了。”

她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偶尔有人陪你喝杯酒、说说话,不一定代表什么。你考虑一下,行吗?”

万妮娅没什么犹豫,“谢谢你,真的。我现在还不适合开始一段关系,代我向他道歉。”

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从兰登离开爱丁堡之后,她陆陆续续收到了五六次类似的试探。有的是在社区活动上遇到的本地建筑师,很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温和,帮她解决过一次酒厂排水系统的改造方案,后来借着送图纸的由头多留了二十分钟,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万妮娅在他走后把图纸看了一遍,然后给他发了一封公事公办的感谢邮件,没有私人联系方式。

还有一次,一个在爱丁堡做进口葡萄酒贸易的男人,意大利裔,卷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在某个行业酒会上堵住她,递了名片,说;“我关注你很久了,你那个威士忌的配方很有意思,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单独聊聊?”

万妮娅接过名片,礼貌地笑了笑,说:“酒的事情可以在行业交流会上聊,下个月有一场,我一定会去。”然后她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在转角处丢进垃圾桶。

那些人都不差。他们英俊、体面,又有自己的事业,眼神里还有真诚。可当她看着他们,他们每个人的脸庞都有着不一样的英俊,她想起的还是在伦敦的某个人。她在想,如果是他搭讪她,最开始还是一场犀利的嘲讽。她记得他告诉她,那些数不尽的桃花给他递名片,都被他扫进垃圾桶里。现在她也这样做了,而后她又想到,他给她收购的酒厂,或许起源于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酒厂是他的回礼,他希望她尽可能在社会里舒适的生活。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电话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把电话翻过来,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搜索框。她不关注兰登的账号。取消关注是在她离开医院那天做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她觉得那个动作真的很愚蠢。她没有拉黑他,只要在搜索栏输入L.P.,她就能看到他的公开动态。

他回到伦敦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平静自持,一如既往地体面,只是他没看镜头。

万妮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电话重新扣回去,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很冷,冷冷的白色把她所有的视线反弹回来。她啊,为什么总在分开之后,才借由他人的眼睛,看见他的好呢。

有时候,她不免暗搓搓地想,也许他父亲已经在给他物色未婚妻了,也许,现在那帮小姐们又开始着手试探着接近他。他之后,还会有一个伴侣爱他。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十一月,酒厂的冬季限定款上市了,加了一点海盐和烟熏麦芽的实验批次,反响出奇的好。本地报纸又做了一篇她的专访,标题是《把社区装进酒瓶里的女人》。她去参加区里的经济发展会议,坐在长桌边,讨论的是中小企业扶持资金和冬季旅游客流分配的问题。开完会有人在走廊里追上她,是区议会里一个跟她合作过的老议员,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但很精神。他跟她说:“万妮娅,你比一半坐在议会里的人会做事。”

她等了许久的冬天,在这个十二月初随着邮件来了。邮件标题的关键词是威斯敏斯特。

万妮娅坐在酒厂二楼的桌前,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机会。如果她赢了,她就得回到伦敦去。

窗外的海面在灰白天光下显得很静。她看着那片海,脑子里转过的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泰晤士河边的威斯敏斯特宫,离海德一号很近。她每一天下班,或许都可以站在他呼吸过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填表,有时候会问自己:你真的要去伦敦吗?你要回到那个离他那么近的城市,然后继续不联系他吗?

万妮娅,你甚至不敢承认,你其实还在想他。

竞选的过程很苦。爱丁堡的冬天冷得更加刺骨,她在街头巷尾摆折叠桌时,手冻得握不住笔。竞选对手有两个是党派推选的正式候选人,只有万妮娅是无党派独立参选。她没有大党的海报印刷折扣,没有竞选巴士,没有团队办公室。她有的是酒和过去在社区里攒下的每一张面孔。

有人问她:你为什么要选国会议员?

万妮娅蹲在菜市场的雨棚下,手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问她的那个老渔民说:“我得去更高的地方,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开票夜大雪纷飞。

她站在临时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最终数字,这个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身边有志愿者尖叫,拥抱,有人哭了。万妮娅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每一个拥抱,笑着说了很多谢谢。她很想见到一个人,但她没有身份。

爱丁堡下雪了。冬季还真的来了。她又是孤身一人看雪。

电话在她的口袋震了一会。福克斯发了一张照片在社交平台,在海德一号的窗边,窗外也下着同样的雪,看起来和爱丁堡一样大。

这张照片没有文字。

她把电话放回口袋,转身回到欢呼的人群里。然后回家收拾东西,把酒厂的事情安排助理跟进。

当选国会议员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去伦敦报到。

威斯敏斯特宫比她想象中更冷,石头墙壁透着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寒气。她拿到了办公室钥匙,名牌,进门卡,还有一份厚厚的议员手册。她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窄窄的,望出去能看到泰晤士河上穿梭的游船。

她几乎能感觉到她此刻和那个距离的重量。她站在这里呼吸的空气,有部分可能刚从他的肺里呼出来。

她没有联系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搬到你城市来了,但我也没准备好面对你。也不能说:我其实爱你,但是我又没有做好准备结婚。

开议会的第一周全是程序性事务。宣誓,就职,跟各党派的党鞭打招呼,熟悉投票流程。万妮娅穿着正装坐在后座,听着议长念那些几百年不变的套话。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周有一场关于“社区企业与地方经济振兴”的辩论。她是发言者之一,准备了三页稿子,每一行字都反反复复地改过。她站在议会的发言席上,面对着满堂议员,引用了她选区的三个具体案例,其中包括他们的酒厂。

她说:“我想提请诸位注意,当我们在讨论宏观经济数据时,有一个数字是永远不会出现在统计报表里的。那就是一个社区里的普通人,构成了社会信任的最小单元。如果我们连这个单元都不愿意保护,那么我们讨论的一切增长,都是悬在半空中的数字。”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后座旁听席的暗影处,有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银发身影,在那个瞬间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安静地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在议员休息室里喝了一杯茶,翻看手机。社交媒体上有人转发了她的发言片段,评论不多,但都是正面的。

这次正式发言的隔天,福克斯给她送过两次东西。第一次是早上的一束白玫瑰,放在议会大楼门卫处,附了一张卡片,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恭喜你搬来伦敦。注意保暖。”

第二次是一本书,苏格兰高地历史,旧版精装。袋子里还有一个盒子,她打开看的时候沉默了。那是一枚蓝宝石戒指。像是爱丁堡的海,被沉默的装在里面。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兰登没有主动打电话给她,她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不过,她开始偶尔在议会走廊里,在餐厅的角落,以及在某个委员会会议室的后排看到一个银发的男人。那个人从来不走近她,也没什么礼貌,从来不打招呼。他就是远远地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就好像一阵冷风一样,猝不及防让她颤抖,而后让她忍不住裹紧了外套。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但分手那通她没有拨出的电话,此刻又仿佛慢慢弹了回来。

万妮娅开始逐渐遇见他。她说不清这是什么巧合。

某次在财政委员会的走廊,她抱着一摞刚借来的文件从资料室出来,转弯时余光扫到拐角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他没有转身。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转头,心却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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