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下:
“幽玄非首恶,乃棋手之一。其上另有中枢,以科举为网,收天下英杰入彀中。所图者,非权势,非富贵,乃是彻底掌控人才源头,使今后百年之内,无人能脱其掌控。此非党争,此为国蠹;此非舞弊,此为篡道。”
写完,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其组织尚无名号,然行事有矩,传承有序,必已存世多年。当以‘影选’称之,取其不见天日、暗中择人之意。”
他合上笔记,吹熄油灯。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唯有窗外一点星光照进来,落在桌角的玉尺上。“知行合一”四字隐没于夜色之中。
他站在原地,没有点灯,也没有移动。身体疲惫至极,可头脑异常清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不能再慢了。
他重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桌上。蘸墨,提笔,开始列下一步计划:
一、回访三位新晋编修。此三人皆由他亲自举荐入翰林,品性可靠。可借请教典籍之名,探其过往经历,尤其是乡试前后是否遭遇异常打压或神秘提携。
二、整理近三年乡试落第卷宗。重点筛查文章针砭时弊者,比对其原始评语与刊印本差异,统计篡改频率与地域分布,绘制图表以观趋势。
三、暗查“青冥阁”底细。暂不惊动任何人,先从坊间书肆、退隐小吏口中搜集线索,看是否有类似组织在各地活动,是否与其他门派存在关联。
四、设法接触曾参与永熙二十一年北境联卷的考官。虽多数已调任或致仕,但或有疏漏之人尚在地方,可借巡查之便悄然探访。
五、联络陈元昭与李怀安。不可明信往来,须以旧时密语传讯,约于“松月楼”旧址相会。时机未到,不可轻举,但需共结同盟。
他写得很慢,每一项都反复斟酌措辞。这不是简单的调查清单,而是一张通往真相的地图。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引来杀机。但他必须走。
写完最后一行,他将纸折好,藏入贴身衣袋。随即把今日查阅的所有材料归还原位,连残卷也小心放回库房,不留痕迹。
他走出书房,顺手带上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燥。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槐树影子在地上摇晃。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星星稀疏。
他没回居所,而是沿着回廊慢慢往档案库方向走了一段,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转身朝住所而去。脚步依旧平稳,手始终贴着胸口,那里藏着那张纸,也藏着刚刚成型的决意。
他知道,敌人在等他犯错。
他也知道,他不能再一个人扛。
他走过穿堂,踏上石阶,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石凳还在老位置,井沿冰凉。他没坐,也没喝水,只是站在那儿,望着屋檐上的瓦片。
一片落叶从空中飘下,打着转,落在门槛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封无人接收的信。
他抬脚跨过,推门进屋。
屋内漆黑,他没点灯。
他知道,明天一早,就得开始行动。
他走到床边,解下腰间玉尺,轻轻放在枕旁。那是父亲临终所赠,刻着“守正”二字,背面却是“藏锋”。
然后躺下。
眼睛睁着。
窗外风止,万籁俱寂。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
等着天亮。
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声,悠长而冷。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久。
因为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刻,往往藏着最亮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