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来了五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得朴素,眼神坚定。一人上前拱手:“王先生,我们乡试时因文章说真话被刷。今天我们想跟您干,整理投来的文章,分类评价,不要钱。”
王砚书看着他们,问:“为什么来?”
“因为我们也曾觉得,读书没用。”那人苦笑,“可您让我们明白,不是没用,是路被堵死了。现在您开出一条新路,我们愿做铺路石。”
王砚书点头。
他拿出一本《孟子·尽心上》,交给他们:“你们一起读,每人一段,用心读。”
五人围坐,轮流念。开始声音不齐,慢慢变得和谐。王砚书盘腿坐着,放出气息,融入读书声中。随着经文流转,一股淡淡的文气在巷子里流动,像泉水流淌。
邻居停下活,孩子不玩了,连卖豆腐的老汉都忘了吆喝。
那一刻,整个城南都安静了。
这是第一次,没有官府组织,没有宗门支持,没有朝廷背书,一群被抛弃的读书人,用自己的声音,唤醒了文道感应。
王砚书睁眼,轻声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儒政盟第一批执事。不求当官发财,只求还一个公道。”
五人站起来,齐声答应,声音撞在墙上,来回回荡。
第七天晚上,学堂差点被烧。
巡夜的老农发现有人往窗里塞火把,大喊一声,邻居提水泼灭。纵火的人跑了,没留下痕迹。官府第二天来看一眼,说是“民间纠纷”,没深查。
当晚,王砚书收到三封信。
一封说有学生要投文章;一封附了地方税收明细;第三封没署名,只写一句:“小心,快出事了。”
他看完,吹灯睡觉,一夜没合眼。
窗外树影晃,风钻进瓦缝,呜呜响。他躺着,手贴胸口,那里藏着一张纸,写着下一步计划——六条,每一条都可能要命。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到学堂。
远远就看见门口站了好多人。
走近才发现,上百百姓守在那里。手里提着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字——有的是学生名字,有的是文章里的句子,比如“漕船不该运私货”“盐价不能压死人”“寒门也能学儒”。
一个老农上前,双手递过一盏灯:“王先生,这是我儿子写的。他去年因写盐政被刷,回家种地了。要是早遇见您,何至于种田过日子?”
王砚书接过灯笼,很久没说话。纸黄黄的,字写得笨,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走上台阶,拿玉尺轻轻敲地。
“今天做的事,不是反对规矩,是维护正道。”他说,“我不反对科举,我反对用科举埋没人才。”
人群安静。
“有人说我图谋不轨。我问心无愧。”他声音提高,“荐才录已收三百多份文章,涉及官场、军队、民生、修行。八十九篇引动才气共鸣,二十三篇可以推行。这些文章我会继续整理,有机会交给考官参考。”
他顿了顿,大声说:“如果说这叫结党,那我愿意结;如果说这叫犯上,那我愿意担。只要能让一个说真话的人被听见,让一个有才的人不被埋没,我就不会停。”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掌声,从小声到大声,最后连成一片。
当天下午,又有四十七人交文章。
城南的事,慢慢传到别的地方。
有书院老师悄悄打听荐才录怎么运作;有退休官员看了几篇推荐文章,感叹“这些人比现在的进士强”;还有年轻御史私下说:“如果这方法可行,或许能补科举的缺点。”
王砚书每天来往于学堂和街头。他不再只是收文章讲课,还组织小会,让被推荐的学生一起讨论政策能不能实行。有人提“分段监管漕运”,他就找老船工问细节;有人建议“借书给寒门学生”,他就找书商谈成本。
一切都在悄悄生长。
他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提起。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编修,而是“敢为落第者说话”的王砚书。
第十天,城里最大的书坊“文渊阁”送来五十套书,纸条上写:“愿帮明道塾。”
第十二天,两个曾被刷的举人走了一百里路来京城,亲手交一份《边镇屯田改良策》。
第十四天,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在父亲陪同下送来一篇《童子观税赋》,虽然幼稚,但想法不错。王砚书把它放进“幼才特录”,亲笔回信,最后写:“少年执笔,亦可撼山河。”
“知行取士”四个字,不再是口号。它成了很多人心中的希望,成了被压住的才华能冒头的机会。
王砚书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孤单。
他知道,敌人还在暗处,幽玄没倒,背后的势力还没出现。他也知道,一旦朝廷注意到这股力量,一定会打压。
但他更清楚,火已经点起来了。
一个人走夜路,怕黑。一群人举着灯,黑暗反而成了背景。
他回到屋里,打开荐才录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新名单,是他写的“首批重点推荐人选”,共九人,都有治国之才。他在最上面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写:“可堪大任。”
然后合上册子,放在枕头边。
窗外,月光照在井沿上,冷冷的。
他躺下,闭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
他还没睡。
手贴胸口,那里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下一步计划:
一、联系江南的老学者,建跨州通信网;
二、办“明道讲会”,每月公开评朝政;
三、秘密培养基层人员,进各县学堂;
四、收集三年内优秀落第文章,编《遗才集》;
五、联系边疆将领后代,打通军政消息;
六、等机会,向皇帝上《取士革新疏》。
他知道,风快来了。
可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