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只狗打破了时绝这些天来充实、忙碌、怡然自得的外壳,一下将他拉回到了现实。
他想起自己还在独栋时,某天下午做过的那个梦。
想起有钱。他的有钱,威风凛凛,被他养得十分神气,临走时却毛发干枯。
嘴边的毛打结在一起,一小只蜷在他怀里。
那时候闻屹还只是把独栋当成一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切全凭他做主的地方。
他们鲜少有什么沟通,从时绝的视角来看,对方也确实几乎没有给予他什么温情。
然而要说对方什么都没给的话,时绝却难免感到迷茫。
因为闻屹总会做一些让他有些混乱、超出那条边界线的事情。
比方说在他宿醉打翻酒瓶,划伤自己之后,酒柜里他买回来的那些酒会在闻屹回来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比方说闻屹每次离开之前,冰箱中总会莫名多出满满当当的新鲜蔬菜瓜果、奶酪制品与一些保质期较长的甜吐司等。
再比方说,那几年里频繁光顾独栋的杨博江,几乎比他见到闻屹的频率还要高。
与杨博江每次到来时,一并带来的针对自己身体状态而配置的药品与各种营养补剂。
时绝说想要衣服,没过多久便有人上门为他量尺寸,想要钱,闻屹便给他打许多钱款。
说想要珠宝,对方带回来的东西里便时常有各种闪亮的钻石或首饰。他又说哪颗颜色好看,哪颗很大一定很适合戴在他的脖子上。
之后所说的那些款式隔了些时日,便一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闻屹的言语告诉他,他们毫无关系,他应该完全只当对方是位不定期归来的床伴,而当自己只是被圈养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故也应该将自己的情感情绪全部与对方身上切割干净。
然而时绝实在是无法纯粹地去这么做。
闻屹用正常的食物不声不响地填补冰箱,填补他的胃。
同时用频繁的身体检查与药品舒展他的四肢,让他不至于像一棵干瘪的枯树当真半路夭折。
他难免不会心存一些侥幸的期待。
有钱是他养的第一条狗。
时莉安走后,他失去母子关系,妹走后,他又失去兄妹关系。
他成为一个小酒保,再之后成为不是情人的床伴。
有钱来到后,时绝终于重新拥有了关系,这次他成为了一只狗的主人。
终于,时绝在这世上又有了亲昵又紧密、无可替代的关系,他只捡到了有钱,而有钱也同样需要他。
他将有钱抱在怀里时,能感受到有钱的心脏在肚皮下一下下地跳动。
而他的心脏也在胸腔里一下下跳动,两颗心脏隔着两层肚皮,这种感觉时绝并不陌生。
但同样在很多夜晚,与他心脏共振过的闻屹却让时绝感到遥远。
而有钱,有钱只有他。
就像他只有有钱。
一条小狗全权依赖于他,舌头舔他的手,嘴叼他的裤脚,热烘烘,毛茸茸。
他没养过狗。妹活着时,只需要吃饭、喝水、休息与少许的交流、无声的陪伴便可以生活。
失去过一次后,对于有钱,他给予了好吃的营养的饭,干净的勤更换的水,很多的交流,热闹的时刻的陪伴。
有钱确实生长了,从脑袋发蔫,到可以昂起脑袋站在阳光下清脆地叫。
四蹄瘦弱,到可以与他一起在花圃边上奔跑。
舌头红润,毛色油亮,像一根结实的树苗扎根在土壤里。
以至于有钱第一次出现癫痫症状时,时绝手足无措,那天有钱从傍晚就变得比平时略安静。
趴在地板上睡觉。
因为下午他们在院子里玩了很久,时绝觉得狗应该是累了,平时有钱也经常会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睡觉,时绝洗过澡后便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睡到大概晚上十一点多钟,时绝有点困,打算关电视上楼时,有钱忽然开始呜咽。
听到声音后他从沙发上爬起来,看见有钱的四条腿在空中划水,身体看上去僵硬。
他从沙发上扑下来,发现狗牙关紧紧闭在一起,时绝喊了几声有钱,将旁边可能会被磕碰到的茶几与板凳推远。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很快,有钱似乎好转了。
不再抽搐,腿也不再那样僵硬。狗躺在地上,又站了起来,舔了舔舌头。
有些迷茫。
时绝喊:“有钱?”
有钱呜了一声,在那站了会,之后跑去水盆喝水。
时间晚,独栋并不在繁闹的市中心,附近似乎也并没有看到什么宠物医院。
时绝观察了一会狗,确定无异常。
打开手机搜索,在浏览器里对应着刚才的症状看了会,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癫痫。
有钱从前没有出现这样的症状,网上说狗如果发作癫痫,之后也需要尽快送医,以防再次发作。
时绝犹豫再三,给闻屹打去了个电话。
直到听筒里声音响完,电话没有被接通。
时绝的记忆大概从这里开始截断,之后的便记不太清楚了,像是一团模糊的雾影堵在他的脑海里。
独栋区,每家都有车库,且因为考虑到安静,地理位置相对较偏。
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他抱着狗,连鞋也没穿,往外跑,去打车的场景。